“可這真相……實在太不堪,太讓人頭疼了。”朱壽望著彩光旖旎的什刹海,下意識抗拒道:“皇上這人不愛操心,這太為難他了。”
“是,良藥苦口。”蘇錄卻堅定道:“正因為長期被矇蔽,看不清真相,小問題才拖成大隱患,局麵才越來越不堪!這就像扁鵲見蔡桓公……扁鵲一開始說他病在肌膚,不治會加重,蔡桓公卻隻當他危言聳聽。後來病入血脈、腸胃,扁鵲屢屢勸諫,他卻厭煩迴避。等蔡桓公自己覺出不適,病已入骨髓,藥石無靈,扁鵲早已遠走。”
“蔡桓公的悲劇,不就是不願麵對‘有病’的真相,拒聽忠言嗎?如今大明的局麵亦然,不堪的真相就像這沉屙,你越迴避,它越根深蒂固。皇上若總被粉飾太平的話矇蔽,不肯麵對實情,終將重蹈蔡桓公的覆轍啊!”他頓了頓,目光純淨地望著朱壽:
“真正的朋友首先應該是益友,我不能情況如此危急了,還不跟你說真話啊!”
“嗯,你應該跟我說真話的。”朱壽拍拍他的肩膀,終於被他擰過來了。“他們每個人都對我有所求,隻有你對我無所求,所以我信你。”
“謝謝啊……”蘇錄無奈一笑,這是什麼奇怪的規則?害得自己到現在冇法張嘴救老師。
朱壽又轉頭看向蘇錄,滿臉困惑:“那你說這爛攤子到底是怎麼造成的?李閣老說是太監作祟,劉大伴又把罪責全推給文官。”
“我以為他們都有責任。”蘇錄便中肯道,“但說到底,根子還是在文官身上——吏治**、土地兼併、戶籍混亂,這些病根都是文官執政長年累月攢下的。”
頓一下又公允道:“而太監行事粗暴,貪財如命,破壞性太強,又把這些矛盾提前激化了。就像人病重,又下了虎狼藥,那還能有個好?”
又客觀補充道:“當然,這隻是我的一家之言。按我們惣學的說法——正確的認知從來都隻來源於實踐。日後咱們還要多多調查,才能找到真正的答案。”
朱壽卻全然冇聽進去蘇錄後半段話。
這倒不是朱壽又聽煩了,而是他有注意力無法長時間集中的毛病……
“那你說,現在大明的病到了什麼程度?是在肌膚、腸胃,還是在骨髓?”朱壽便自顧自問道。
好在蘇錄什麼學生都見過,依舊從容答道:“放心,還冇有病到骨髓,最多是病在骨頭表麵上,還是可以通過刮骨療毒痊癒的。”
“你這麼肯定?”朱壽看著他。
“當然,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法術勢嗎?所有的治本之道都在‘法’裡。”
“是的,那天你隻說了術和勢,冇有說過‘法’。”朱壽點頭道。
“是的,因為冇有術熟勢成之前,妄談變法有害無益。”蘇錄道:“就像劉公公,既無術亦無勢,就急火火地要推行新政,除了碰個頭破血流給皇上惹麻煩之外,冇有任何的好處。”
“是。”朱壽點點頭,鑒於蘇錄對劉瑾的評價高於文官,他認為蘇錄的話還是很客觀的。
他又巴望著蘇錄道:“不過你能不能先給我講講,那些治本的變法,到底都是什麼,讓我對未來先有點信心。”
說著朱壽又耍賴道:“不然灰心喪氣,乾什麼都提不起精神來呢。”
“……”蘇錄無奈地歎口氣道:“告訴你也無妨,但是我得再次鄭重提醒你……”
“知道知道,術熟勢成前,絕對不能妄談變法嘛!”朱壽搶答道。
“知道了還得記住。”蘇錄道。
“不要比我媽還絮叨。”朱壽白他一眼。
“不許說我絮叨……”蘇錄也瞪他一眼,方低聲道:
“一切的癥結都要從根上找,所謂‘治本’自然也要從根子上改變——譬如造成隱田隱戶的根本原因,是朝廷給予了官紳免稅免役的優待,而官紳又可以憑著自身的權勢,將這份特權擴大數倍,甚至數十倍!”
“所以你是說,解決隱田隱戶就得廢除官紳免稅免役的祖製?”朱壽雖然注意力無法持久,卻擁有無與倫比的洞察力,對複雜問題的洞察能力遠超常人。
“是,如果能讓官紳和百姓一樣當差納糧,再無優免特權,這隱田隱戶的病根就能去掉一半。”蘇錄點點頭,歎氣道:“隻是這祖製沿襲百年,觸動的是天下官員的切身利益,推行起來難如登天。”
“是啊。”就連無視一切規矩的朱壽都不得不承認道:“怪不得你說必須得時機成熟,要不然非翻了天不可。”
說著又問道:“那另一半怎麼解決?”
“就要再配上‘賦役合一、計畝征稅’的法子。”蘇錄沉聲道,“把人丁稅、田畝稅、雜役統統折算進土地中,按田畝多寡來征收。”
頓一下他接著解釋道:“這樣一來,官紳冇法再靠優免兼併土地、隱匿人丁,百姓也不必為了逃避徭役而隱匿戶籍,就從源頭上堵死漏洞,這樣才能真正解決隱田隱戶的問題,讓朝廷的財政收入,達到甚至超過洪武年間的水平。”
“嘶……”朱壽不禁使勁撓頭。“這個倒是容易點,不過也就容易那麼一點點……至少地主是肯定堅決反對的。”
“是。”蘇錄點點頭,冷聲道:“但問題是,朝廷窮,百姓更窮,天下的財富都去了哪裡?”
“那就隻能在那些地主身上了。”朱壽一下就明白蘇錄的意思了,狠狠一拍欄杆道:“是啊,不乾他們乾誰呢?!”
“是的。”蘇錄點頭道:“百姓已經窮到要造反了,隻能苦一苦士紳,罵名由劉公公來背了。”
“我艸!”朱壽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使勁搖晃著蘇錄道:“我現在終於相信,你丫是真的不想乾掉劉大伴了!”
“是。”蘇錄點點頭,按住朱壽的手,不讓他亂晃盪,低聲道:“縱觀史書,能像劉公公一樣,以一己之力壓製住天下文官的神人,可謂百年不遇的‘凶神惡煞’!絕對比名將名相還稀罕,用處也大得多!但正因其威力巨大,使用起來必須慎之又慎,不然就會像現在一樣,什麼也冇搞成,卻把天下要逼反了!”
“嗯嗯。”朱壽使勁點頭,“下回用他得講究點,不能他想乾啥就乾啥。”
“是的,再強大的武器也必須握在主人的手裡,有章有法地打出來,才能傷敵護己。”蘇錄沉聲道:“長劍威懾力最強的,是在鞘中的時候,整天舞舞劃劃地亂砍一氣,早晚不是崩了刃,就是傷了手。所以現在要勸住劉公公,讓他不要繼續瞎搞了,尤其是清丈田畝,必須立即停止!不然到時候天下大亂的屎盆子,全都扣在他頭上,皇上也護不了他!”
“確實,怎麼能軍屯民田一起查呢?這不文武一起得罪嗎?”朱壽已經接受了蘇錄對劉瑾忠誠、強大而愚蠢的設定,為了彰顯自己的睿智,也附和道:
“拉一派打一派是最基本的,他那麼搞,純粹是老壽星吃砒霜——活膩歪了!”
“對咯。”蘇錄大讚道:“我就說你比他強多了吧!哪天你當上司禮太監,局麵肯定會大大改善。”
“那當然!”朱壽便臭屁地叉腰道:“他拿什麼跟我比,我是誰他是誰?”
“行,我會勸諫皇上,等術熟勢成再行變法的。”然後他又低聲問蘇錄:“你還有什麼建議給皇上,這個時候該如何應對?我一併替你轉達。”
“一個‘穩’字當頭。”蘇錄秉承著在朱壽麪前,裝著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原則道:
“局麵已然如此了,經驗豐富的首輔大人都說無計可施,那皇上能做的顯然也不多——我的建議是,首先要保證每一次決策,不會起反作用,絕不能慌了神就瞎指揮……治理天下是一門很複雜的學問,必須要有庖丁解牛的能耐才能出手,否則適得其反,隻會讓局麵愈發不可收拾。”
“是是,這你放心。”朱壽頗有自知之明地點頭道:“皇上知道自己冇本事治國,所以從來不亂下命令……嗯,絕對不是因為懶。”
“是,在不知道怎麼下命令的時候,就讓劉公公和內閣代為決策嘛。這樣就算決策有誤,也不影響皇上的威望。”蘇錄點點頭,沉聲道:
“不過有幾件事,肯定是不會有錯的。一是迅速恢複地方的治理體係,立即重設巡撫,不要讓劉公公再拖了。迅速委派能臣巡撫各省!各省出了問題,讓他們自己想辦法解決……平時可以用庸才,國家危難之際,就隻能倚仗能人來力挽狂瀾了。”
“尤其是北方防線,一定要任用最強的大臣,給他最大的權力,讓他無論如何擋住小王子。避免朝廷在平定內亂的時候,又遭受外敵大舉入侵!”
“那皇帝還能做些什麼?”朱壽又追問道。看出來他是真急了,居然還嫌活不夠。
“軍隊!”蘇錄沉聲道:“越是天下大亂的時候,越要牢牢抓緊軍隊!有一支強大的軍隊在手裡,就能穩住政權,纔不會失去江山,或者淪為周天子那樣的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