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東陽見狀,忙吩咐管家:“快送英國公去更衣。”
“文人就是不一樣,拉屎不叫拉屎,還更衣。”張懋大笑而去,末了道:“老夫便秘,你們慢慢聊,聊完了叫我一聲。”
“不急不急,你老慢慢來。”李東陽笑道。
待廳堂裡隻剩他和蘇錄二人,首輔大人把臉一沉:“你小子到底要搞什麼名堂?”
在外頭受了窩囊氣冇處撒,還不能跟徒孫發作一下?
蘇錄忙小意道:“師公這話可冤枉徒孫了,這是皇上要辦的龍虎班,不過是讓我當個助教打打下手罷了。”
“哦?隻是打打下手?”李東陽似笑非笑地盯著他,眼裡滿是過來人的瞭然。李閣老裝綠茶的時候,他蘇狀元還不知道在哪塊坡上發芽呢。
李東陽一眼就看出,蘇錄纔是這個龍虎班的關鍵人物……
因為皇帝和英國公,一條懶龍一個吉祥物,怎麼可能操心這麼繁雜的事務?而蘇錄這個助教,自然就是具體操辦的人。
見瞞不過千年的狐狸,蘇錄隻好賠著笑解釋道:“是,皇上先前是垂詢過徒孫,殿試之後,辦個班教教我們好不好?”
“徒孫當然得說好,”他接著九真一假道:“但師公也知道,皇上不耐俗務,就把這個事兒丟給徒孫來操持,還不許我跟任何人說。”
“這還差不多。”李東陽滿意地點點頭,在焦芳那裡嚴重受損的自尊心,終於在蘇錄這裡恢複了一些。
“給我看看擬的章程。”他又伸出手。
蘇錄就知道得過這一關,便將那厚厚的章程奉上。
李東陽在燈下一目十行,飛快地翻看,還能跟蘇錄正常對話,這是多年來在內閣批奏章練就的基本功。
“你搞這麼複雜,是不是故意不想讓人看懂啊?”李東陽一針見血。
“啊?”蘇錄一臉無辜道:“師公,你彆老把我往壞處想啊,我還一天班冇上過呢,哪弄那些歪門邪道?”
“說的也是。”李東陽點點頭道:“那你就是無師自通?這章程寫得紮實詳儘,而且經驗豐富,照著做完肯定冇問題。就是隱隱透著一股子優越感,能簡簡單單寫明的話,非寫成人看不懂的樣子……就像在說,蠢貨看不懂彆看了,都交給我就行了。”
“師公冤枉啊,徒孫可能還是習慣性用了考試作文的方法,以後會好好學著寫公文的……”蘇錄是堅決不認。
“其實這麼寫也挺好……”李東陽這才笑道:“我四十歲才學會的。”
“那徒孫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蘇錄笑道。
“行吧。”李東陽點點頭,沉聲問道:“說說你自己的想法吧?”
“徒孫想的是,讓皇上重新建立對文官的信任。”蘇錄正色答道。
“嗯。”李東陽接受了他這一說法,深以為然道:“這兩年皇上對咱們文官確實猜忌很深,見都不想見我們,更彆說商議國事了。”
“是,所以徒孫認為當務之急,就是讓皇上重新建立對文官的信任!”蘇錄便沉聲道。
“隻是這信任裡,包不包括我們這些老東西啊?”卻聽李東陽幽幽問道。
“啊?”蘇錄趕忙運用新手的特權,一臉不解地看著李東陽。
有道是到了哪山唱哪歌,在朱壽麪前他得裝著無所不知、無所不能,這樣朱壽纔會把他當成寶。
在師公麵前就得有個新手的樣子,裝老鳥隻會被更老的鳥玩兒死。
“……”李東陽心裡那個彆扭,既覺得蘇錄不懂是應該的,又覺得他應該懂纔對。隻好把話說得更直白些道:
“這個龍虎班千好萬好,但有一點不好——師公我這個首輔,反倒成了局外人,一點也插不上手。”
不待蘇錄回答,他便自嘲一笑,擺擺手道:“罷了,本來朝政也輪不到我插手。我就是個被架在高處的局外人……”
這話悲涼得讓人想掉淚。蘇錄試探著問道:“師公,你是想多參與進來,徒孫再多給你排幾節課?”
“嗬嗬……”李東陽不好意思地笑笑道:“要是不麻煩的話。”
“不麻煩不麻煩,”蘇錄趕忙擺手道:“回頭再請師公來講幾節‘虎韜’課,讓同年們好好瞭解一下大明的真實狀況。”
“冇問題!”李東陽便笑逐顏開,一臉幸福道:“冇想到這麼快就享上徒孫的福了。”
“嗬嗬……”蘇錄也一臉燦爛地笑道:“能幫上師公,實在太好了。”
“不過,眼下最重要的,確實是重建皇上對文官的信任。能有這麼個機會,已是不易,千萬不能搞砸了。”李東陽以大局為重道:“這樣吧,你就讓我的課比彆人多一節就行。”
“是。”蘇錄輕聲應道:“徒孫都聽師公的。”
“你也不要太著急。”李東陽又柔聲安慰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冰化三尺,自然也非一日之曝。這種事急不得,隻能潛移默化,一點點消融皇上心中的隔閡。”
“明白。”蘇錄輕聲應道。
李東陽這時看完了課表,遞還給蘇錄道:“我看你也請了閹黨的人,但冇有焦芳。”
“姓焦的像瘋狗一樣,屢次羞辱我的師長,弟子要是還請他,以後彆人還不欺負死我們?”蘇錄便態度強硬道:“請劉宇他們是為了向皇上證明這不是黨爭,而是純粹的私人恩怨!”
“嗯。”李東陽點頭笑道:“我看你不隻是打他臉那麼簡單,應該還有後手吧?”
“徒孫真冇想過那麼多。”蘇錄可憐兮兮道:“師公怎麼總是把我想成老狐狸呢?弟子也是需要時間,才能成長起來的。”
“好吧……”李東陽隻好接受他的自我定位,低聲道:“其實這是個讓焦芳卸任吏部尚書的好機會。他身為內閣次輔還兼任大塚宰,完全不合規矩,隻是規矩大不過劉瑾罷了。”
“是。”蘇錄點點頭:“焦芳的囂張氣焰大半來自他還兼著天官,自認為能拿捏天下官員。尤其是四品以下的官員,命運皆在他手中。”
“也確實如此。”李東陽點點頭,“你們三鼎甲雖然已經無礙了,但你絕大部分同年還需要過銓選這一關,如果不幫他們搬掉這座大山,他們全都要遭殃。”
“……”蘇錄看著婊婊的師公,心說恁娘,上回的賬還冇結清呢,又要拿我當槍使。
上回的賬是指他幫李東陽挫敗了,劉瑾讓鎮守太監變巡撫的計劃。師公到現在還冇酬謝他呢……
見蘇錄冇接茬,李東陽自知理虧,便先打住話頭道:“這事兒不急,到時候再說。”
“哎。”蘇錄點點頭。
這時英國公終於蹲完了坑,在門口大聲道:“狀元郎,咱們該告辭了!還有下一家呢。”
“是。”蘇錄趕緊應一聲,起身告辭道:“明日辰時上課,師公提前一刻來就行。”
“放心,不可能遲到的。”李東陽將他倆送到門口,看著轎子消失在夜色中,才哼著小曲回了後堂。
“心情又好了?”朱夫人重新給他舀飯。
“那是。”李東陽接過來,一邊大口扒飯,一邊笑逐顏開道:“以後我不再羨慕王震澤有弟子出頭了,我徒孫也不差!”
“那還不是一個人嗎?”朱夫人又給他添了碗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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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錄和英國公又連夜拜訪了王鏊府上,請他明日到豹房教授禮儀。
王鏊自然一口答應,又問蘇錄有什麼具體的要求。
蘇錄本想開口,英國公忽然站起來捂著肚子道:“哎呀,肚子又疼,晚上吃的大黃魚指定不新鮮。”
說著不好意思地大笑道:“王閣老,又要在你府上留一泡了。”
“請便請便。”王鏊趕緊讓管家帶他去茅廁。
廳裡又隻剩下師徒倆,蘇錄剛要開口解釋,王鏊卻先擺擺手,溫聲笑道:“放心吧,為師是不會跟皇上吃醋的,我本就冇有什麼拉幫結派的心思。待到局麵冇那麼困難了,為師就致仕回蘇州養老去……”
“老師!”蘇錄忙起身拱手,一臉的難過。
要說這個龍虎班,對王鏊的影響是最大的。他就這麼一科門生,天子卻要培養成‘帝黨’,那他這個座師最好自覺地遠離他們……
王鏊站起身來,不讓他再說下去道:“好門生不在多,有你一個就足矣。放心,國家冇有轉危為安之前,我是不會輕易言退的。”
“老師……”蘇錄感動地眼眶微微發紅,他本來是想跟老師道歉的,但王鏊卻反過來安慰了他,讓他不要有任何負擔……
然後王鏊才詳細問了他這個班的課程設定,師資安排和考覈標準,並給出了許多中肯的建議,令蘇錄受益匪淺,兩人聊了好一陣子,才聽到英國公在院子大喊道:
“拉完了,走吧,換下一家!”
“唉,隻管放手去做,無論怎樣為師都支援你。”王鏊起身相送,又對蘇錄諄諄道:“隻是切記,力不可用儘,勢不可使儘。要給自己留一分餘地。”
“是,弟子謹記老師教誨。”蘇錄向王鏊深深作揖,這才告辭而去。
ps.祝大家新年快樂!
今天寫了番外,所以第三章到這會兒還冇寫,就不寫了吧,元旦早點睡了。
晚安,瑪卡巴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