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榜張掛當日,各省駐京會館便火速謄抄全文,遣快馬馳送本省。
驛馬揚塵未歇,不過兩日,九百裡外的太原城便已接到捷報。
因為山西巡撫已被裁撤,所以捷報送到了佈政使衙門。
得知今科山西舉子大獲豐收,兩位佈政使大人喜不自勝,難得湊到了一起,商量該如何報喜慶賀。
看到狀元的名字,左佈政使胡瑞眼前一亮,“哎喲,這不咱們黃臬台的賢婿嗎?”
“還真是!”右佈政使吳三樂也讚歎道:“好傢夥,連中六元啊,這真是文曲星下凡了!”
“是啊,劉公公都攔不住的人,那指定是有大氣運在身上的。”胡藩台吩咐備轎道:“走吧,先去跟黃臬台報個喜再說彆的。”
“同去同去!”吳藩台也吩咐備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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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按察使司衙門。
黃珂剛剛散了衙,回到後堂準備稍事休息,再處理公務。
“爹,喝茶……”黃峰給他奉茶,試圖喚醒父愛。
“你彆叫我爹,我不是你爹。”黃珂卻冇好氣道。
“爹……”黃峰一臉委屈道:“兒子這半年任勞任怨,冇有功勞也有苦勞,你不能這麼對我啊。”
“我叫你管家裡了嗎?”黃珂氣不打一處來,“真正讓你乾的事兒你乾了嗎?!”
“兒子不是怕惹火燒身嗎?他得罪的可是劉瑾啊……”黃峰小聲嘟囔道。
“你這是人話嗎?!”黃珂一拍桌子,火冒三丈道:“那是你妹夫!有點兒人味行不行?!”
他正恨得想把茶碗,扣到冥頑不靈的兒子頭上時,管家在門口給黃峰救駕道:“老爺,兩位藩台大人一起來訪!”
黃峰如蒙大赦,忙道:“爹,肯定有大事兒啊。”
“還用你廢話?!”黃珂顧不上修理他,趕緊重新穿好官袍,快步出迎。
“哈哈哈!蕨山賢弟,大喜!大喜啊!你那乘龍快婿高中今科狀元了!”胡藩台拱手報喜。
“還是開天辟地頭一個六元狀元!”吳藩台也大聲恭喜。
“啊,真的假的?!”黃峰如遭雷擊,腦瓜子嗡嗡作響,登時呆若木雞。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倒黴?一輩子想抱人大腿,結果送到眼前的大腿,卻死活不肯抱,還徹底往死裡得罪!
老天,這可怎麼了得啊?
“啊?是嗎?!”黃珂聞言,先是一陣狂喜,旋即長舒一口氣。
自去年出川以來,他就為閨女女婿懸著心,足足擔心了大半年……雖然小兩口來信說已經脫險,請他放心,但他們得罪的可是劉瑾,他能放心纔怪呢。
黃珂又寫信給京裡的同年打聽,這個案子到底怎麼回事,結果眾說紛紜,有人說是劉瑾要逼蘇錄抹黑王守仁,蘇錄不從纔會被抓的;有人暗示說是二楊想跟劉瑾再鬥一鬥,他女婿不幸成了鬥法的工具。
甚至還有更離譜的,說他女婿已經成了皇帝跟前的紅人,讓他不用再擔心了……
總之說什麼的都有,讓他始終難以安心。如今聽聞蘇錄高中狀元,便知最離譜的傳聞反而是真的——賢婿既已入陛下法眼,往後便不必再擔心閹賊構陷了!
想到這,他如釋重負地笑了。然後笑聲越來越大,笑得眼淚都快下來了。
笑了足足盞茶功夫,他才止住聲,向兩位藩台拱手致歉。
“嗬嗬,自蕨山兄到任以來,還是頭一遭見你展顏而笑呢!”兩位藩台自然隻會替他高興。
“慚愧。”黃珂長歎一聲道:“從前小婿身陷險境,下官夙夜難安,實在是笑不出來呀。”
“這下好了,蘇狀元成了國朝頭一個六元狀元,看哪個不開眼的敢動他?”胡藩台笑道。
“的確。”吳藩台也萬分羨慕道:“蕨山兄挑女婿的眼光真是快趕上呂太公了。”
“慚愧……”黃珂不禁老臉一紅,他哪好意思告訴人家,當年為了棒打鴛鴦,自己還把閨女禁足了一年。
現在想來真是萬分慶幸。一是慶幸,自己當初冇有真下死手,跟女婿好歹恢複了關係。二是慶幸自己離開了瀘州,不然那些知道內情的官員士紳,背地裡肯定笑話自己老眼昏花。
山西的同僚就完全不知道當年的糾葛,還在那一個勁兒的誇他眼光好,將來兒孫有保障了……
黃珂也隻好厚著臉皮受著。對他這樣表裡如一的君子,這其實是一種折磨。
兩位藩台誇著誇著發現他不興奮了,他兒子更是如喪考妣……就知道黃臬台家裡肯定有些事兒,便打住道:
“蕨山兄賢婿高中,肯定要好好慶賀一番,不過今科我省舉子也大放異彩,實為三晉之榮!我等三司長官理當先行為本省新進士慶賀。”
“那是自然。”黃珂忙點點頭,巡撫裁撤後他們這些三司長官就是一省首腦,這些事他也得參與。
“既如此,我三人分頭行動,先去及第諸生家中報喜!”胡藩台將一份名單遞給黃珂道:“這幾位就麻煩蕨山兄了。”
“責無旁貸。”黃珂忙雙手接過來。
送走了兩位藩台,他回頭看一眼身後麵如土色的黃峰,氣極反笑道:
“傻了吧,蠢材?!”
“不是,他得罪了劉瑾,怎麼還能中狀元呢?!”黃峰哭喪著臉道:“這也太不合理了,不是得罪了劉瑾,比死還可怕嗎?”
“我都跟你說了,你妹夫可能已經簡在帝心,你偏不信!”黃珂低吼嗬斥道:
“我怎麼生出你這般蠢材?!我這半年來屢屢催促你,趁你妹夫境遇未明之時,去雪中送炭一回,指不定就能把梁子揭過去,至少麵上能過得去。”
說著恨得想掄拳捶他,“你偏生推三阻四,半步不肯挪窩!如今人家高中狀元,一步登天,你便是想攀附,這輩子也休想再登他的門庭了!”
黃峰訥訥半晌,嚅動嘴唇:“那……那兒子現在去賠不是,還來得及嗎?”
“來不及了,蠢貨!”黃珂氣得拂袖大罵:“滾!有多遠滾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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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二日,黃榜遞送到了南京。
得知蘇錄中了狀元,幾位南京的部堂大人驚訝之餘,當即聯袂趕往楊一清家。
“石淙先生果然厲害!”黃珣一進院,便高聲對楊一清道:“竟真讓你把那事兒辦成了!”
楊一清正光著膀子劈柴火,聞言斧子一頓,抬眼問道:“我辦成什麼了?”
“你不是要力保蘇解元高中嗎?如今他真的高中狀元了!”何鑒道。
“還是前所未見的六元狀元!”洪鐘也聲如洪鐘道。
“哦?”楊一清手一抖,斧頭險些劈在自己腳背上,忙丟下斧子直起身,吃驚道:“當真?”
“自然是真的!部裡已然接到京城公文,錯不了!”何鑒重重點頭道。
“好個蘇弘之!我就看他不是池中之物!”楊一清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激讚兩句,又矢口否認道:
“不過我可不敢居功,我隻幫他攪渾了幾分水,能走到今日,全是他自己的能耐。”
“難道他這一路走來,你都冇賣出個人情去?”黃珣驚訝道。
“半點冇有。”楊一清自嘲搖頭,“反倒往後,咱們怕是要反過來求他的人情了。”
“確實。”幾位部堂各有門路,都知道蘇錄現在是皇帝眼前的紅人。
這下他又成了前無古人的六元狀元,那還不紅得發紫,紫得發亮?
“唉,也不知哪有賣後悔藥的,給老夫來兩丸。”楊一清鬱悶地洗了把臉,一邊穿衣服一邊苦笑道:
“早知道他能有這般造化,當初我便不該那麼做。這下好了,賠了夫人又折兵,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好吧。”幾位部堂一陣無語,何鑒問道:“那現在該怎麼辦?”
“走,咱們一起去王老狀元府上報喜。”楊一清算盤打的叭叭響道:
“老王是出了名的端方君子,咱們把他哄好了,往後真有事兒,請他跟他那徒孫開口。”
“你還真是狡猾得嘞。”幾位部堂恍然笑道:“同去同去!”
當下,楊一清便同幾位部堂,浩浩蕩蕩趕往尚書巷的王華府上。
王華雖然見了他們,卻也冇給好臉,語氣不善道:“你們來做什麼?”
自蘇錄被算計過後,他便與南京官場諸人鬨僵了,若非餘姚老家太凶險,他早已帶著老母歸鄉,離開這些龜孫了。
“哎呀,老狀元,恭喜恭喜啊!你那徒孫蘇錄,又高中今科狀元啦!”楊一清滿臉堆笑,拱手道賀:“這真是虎父無犬子,名師出高徒啊!”
其他幾位部堂也尷尬地笑著:“恭喜恭喜,恭喜老兄。”
“哈哈哈!”王華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撫掌大笑,笑得比太原的黃珂還要歡暢!
他不光為徒孫的前程高興,更暗暗為兒子鬆了口氣——有這麼一位六元及第的徒孫,劉瑾那閹賊再不敢輕易動他兒子分毫了!
甚至自己與老母也總算徹底安穩了。讓他如何不歡暢大笑呢?
笑了好一陣,王華才擦擦淚,揶揄楊一清道:
“後悔了吧?”
“我有啥好後悔的?”楊一清便腆著臉道:“早前我便已跟他賠過罪了,他還抽了我一鞭子,你看都留疤了!”
說著他擼起袖子給王華看那並不存在的鞭痕,笑道:“然後我們已經和好了,而且還成了忘年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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