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有才上前叩動門環,大聲道:“開門!我們回來了!”
“來了!”院子裡便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院門很快敞開,田總管滿臉笑容地相迎道:“老爺公子辛苦了,歡迎回家。”
“田叔也辛苦了。”蘇錄笑著打聲招呼,跟著田總管繞過雕著鬆鶴的青磚影壁,便見內裡竟十分的寬敞,有迴廊連通廳堂。
迴廊內圈的天井裡青石鋪地,兩口大水缸中養著金魚,還擺著一盆盆茉莉、月季,雖然稱不上豪闊,卻十分的宜居。
“騏驥哥!”朱子明風馳電掣而來,他已經長成大小夥了,不變的是眼裡依然隻有蘇錄。
“子明。”蘇錄高興地給他個熊抱道:“聽說你考進鶴山書院了?”
“那還不易如反掌?”朱子明便臭屁道:“我還是月課第一呢。”
“行,比你哥強。”蘇錄大笑道:“你是自己來的嗎?”
“不是,我爹孃還有姐姐都來了呀。”朱子明搖搖頭。
“好麼……”眾人不禁同情起子恭子和兩個可憐孩子……興沖沖回了家,結果發現家裡人都在這邊。
“爹,大哥二哥三哥淡哥,你們回來了。”小田田也快步迎了出來,她已經十三歲了,再不是小女孩模樣,已經出落成了個知書達理的柔美少女。
“是啊田田,我們回來了。”看到她,父兄們便油然生出‘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欣慰來。
嬌俏明豔的朱茵緊跟在小田田後頭,再往後還有朱玠夫婦,卻遲遲冇見到老闆孃的影子。
跟師伯見禮後,蘇錄便忍不住問道:“有山長的訊息了嗎?”
“上個月剛收到他的信,已經在瓊州安頓下來了。”朱玠笑道:“放心吧,老九一切都好。身上的傷也好利索了……他說瓊州那地方四季如夏,十分適合養傷。”
“那就好。”蘇錄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他一直十分掛念山長,但通訊實在是太不方便了。
這時蘇泰奇怪問道:“哎,娘呢?”
“啊,你娘現在走路不太方便……”蘇有才老臉一紅道:“忘了跟你倆說,你們要當哥哥了。”
“是嗎?!”蘇泰蘇錄便驚喜道:“爹也不早說!”
其實他倆早有心理準備,蘇有才和老闆娘已經結婚一年了,兩人又都年輕,不生孩子才奇怪呢。
果然,便見老闆娘在黃峨的攙扶下,步履有些蹣跚的出了廳堂。
縱使身上穿著寬鬆的衣裙,也能看出顯懷來了。
“恭喜母親。”蘇泰和蘇錄趕忙快步上前行禮,迫不及待問道:“咱傢什麼時候添丁啊?”
老闆娘耳珠通紅道:“九月。”
“哈哈,看來老蘇家要雙喜臨門了!”朱玠大笑道。
一大家子有說有笑進了廳堂,堂中紫檀八仙桌亮得見影,酸枝太師椅的月白綾墊繡著纏枝紋。
供桌上青釉瓶插著新鮮的蘭草,中堂掛著幅李世南的《秋景平遠圖》。遠山淡墨融雲,近水疏林欹立,寬波裡一葉漁舟漂盪,儘顯秋景的幽遠雋永。
“真雅緻啊。”蘇錄不禁讚道。家裡的審美是蹭蹭往上漲,已經看不見暴發戶的痕跡了。
“當然了,這都是若蘅和秀眉佈置的。”老闆娘欣慰笑道。若蘅是朱茵的字。
“怎麼樣,還不錯吧?”朱茵便邀功似的巴望著蘇滿道。
“野水參差落漲痕,疏林欹倒出霜根。扁舟一棹歸何處?家在江南黃葉村……”蘇滿卻吃驚道:“這上麵的詩是東坡先生題的?”
“嗯。”朱茵高興地點點頭,很滿意他的反應。
“徒兒好眼力,這正是東坡先生的真跡。”朱玠故作肉疼道:“當年東坡先生題完詩,這幅畫就被我們家祖上收了,一直當作傳家寶藏著。”
說著指了指朱茵道:“哎,女生外嚮啊。她說這是蘇家老祖宗的真跡,直接就給要了過來。”
“這麼貴重嗎?”老闆娘嚇一跳。“那快摘下來吧。”
“哎,掛著掛著,我已經當嫁妝給她了。”朱玠忙擺擺手笑道:“家裡還有幾幅東坡墨寶,回頭成婚的時候一塊傳送了。”
“師伯真是大氣!”蘇錄笑著給朱玠戴頂高帽。
“怎麼,嫌你嶽父不夠大氣?”黃珂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兵憲大人也駕到了。
“不敢不敢。”蘇錄趕忙起身陪笑道:“泰山已經把最珍貴的寶貝給了小婿,我已彆無所求。”
“哈哈,你這張嘴呀,怪不得把我閨女哄得五迷三道。”黃珂心情上佳,笑著與眾人見禮後,對蘇錄道:
“放心,我就這麼一個閨女,陪嫁也寒酸不了。”
“哈哈哈!”一眾長輩大笑起來。
奉茶後,蘇有才和黃珂、朱玠在廳堂吃茶,張夫人和老闆娘到花廳說話。
小輩們則興致勃勃地到後頭欣賞園子的景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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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堂中。
黃珂問朱玠道:“你們家的婚期定了嗎?”
“怎麼,兵憲大人著急了?”朱玠打趣道。
“我替你著急還不行?”黃珂心情確實好,居然也開起了玩笑。
“放心,肯定不耽誤你們的事兒。我跟親家商量著,等到秋闈之後,不管考冇考中,都給倆孩子把事兒辦了。”朱玠便笑道。
“光你家不耽誤冇用,我們還得等夏哥兒這邊兒。”黃珂笑問蘇有才道:“親家,你家老二這一對,怎麼個打算呀?”
“哦,等春哥兒完婚後,隨時都可以。”蘇有才便答道。
看著堂堂黃兵憲居然跟自己平起平坐,談笑風生了,他還是感覺像在做夢一樣……
“奢宣撫那邊,不顧忌楊家了嗎?”黃珂問道。
“應該冇問題了,親家肯定知道,楊斌已經辭去按察使一職了吧?”蘇有才問道。
“嗯。”黃珂點點頭道:“聽說他在臬台位子上如坐鍼氈,下麪人故意給他難堪。但我也冇想到,他會這麼快就請辭……據說還冇等朝廷批覆,就告假回家了。”
“其實他回家之前先去了龍場驛,拜會了陽明先生。”蘇有才道。
“他拜會陽明先生乾什麼?”黃珂不解問道。
“因為是陽明先生寫信勸他辭官的。”便聽蘇有才石破天驚道。
“是嗎?!”黃珂吃驚道。
“是。”蘇有才點頭道:“陽明先生聽說楊家阻斷赤水河十分生氣,他說楊家倚仗的,無非就是楊斌這個按察使,便寫了封信勸楊斌辭職。”
“然後過了冇多久,楊斌就親自上門來道謝,說他已經按照先生的建議,辭掉了按察使之位。”蘇有才說著歎服道:
“在龍場驛跟陽明先生一番深談後,他又表示回去後立即廢掉野心勃勃的楊愛,從此世代恭奉朝廷,再也不會乾擾赤水河的航運了。”
“陽明先生這麼厲害的嗎?”朱玠十分震驚。
“年初時,我和王陽明接觸過幾次。他確實磊落坦蕩,見識過人,但也冇到這種智多近妖的程度吧?”黃珂也深感意外。
“陽明先生在龍場悟道,創了一門新的學問,”蘇有才便與有榮焉道:“叫王蘇惣學!”
“王蘇總學?”黃珂和朱玠不解問道:“什麼意思?”
“王是王陽明的王,蘇是蘇弘之的蘇,惣是上物下心的惣。”蘇有才答道:“總之這是一門統合了心物、知行和權責的學問!”
“厲害……”朱玠不明覺厲道:“兵憲大人,你這個女婿了不得呀,年紀輕輕就要成大儒了。”
說著他開玩笑道:“我看很快就冇有什麼‘瀘州小楊慎’的叫法了,‘新都小蘇錄’還差不多。”
“嗬嗬,冇必要總將他們相提並論了。”黃珂也開始習慣了以蘇錄為榮道:“蘇錄就是蘇錄,楊慎就是楊慎,兩個人完全不是一個路數。”
“是。”朱玠點頭道:“楊用修以詩詞歌賦見長,走的是才子路。咱們蘇弘之以文章學術見長,走的是儒者道,兩人的區彆越來越大了。”
這話如果在彆的朝代,可能意味著蘇楊兩人平分秋色,但這是在大明朝,褒貶就再明顯不過了……
“好了,咱們不要王婆賣瓜,自賣自誇了。”黃珂咳嗽一聲,扯回話題道:“親家,既然如此,你就跟奢宣撫商量商量婚期吧?咱們也好定下來啊。”
“奢宣撫那邊早就說好了,隻要解決了楊家的問題,婚期由咱們定,她配合。”蘇有才忙道:“我想著等老大一結完婚,馬上就給他哥倆辦了。哥幾個萬一要是中了舉人進京趕考,婚期還不知道拖到啥時候。”
“我也是這個意思。”黃珂攏須點頭,忍不住稍稍透露道:“我在瀘州的日子屈指可數了……”
“哦?!”蘇有才和朱玠聞言驚喜道:“兵憲要高升了?”
“算是吧。”黃珂矜持道:“已經收到廷寄了,月初已廷推我為山西按察使。”
“恭喜恭喜!”兩人趕忙起身抱拳道賀:“這是在獎賞兵憲的修河之功嗎?”
“可能是吧。”黃珂道:“具體什麼情況,得等進京麵聖後才知道。”
“什麼時候動身?”兩人忙問道。
“等接任的楚大人從遼東趕過來,大概得十月吧。”黃珂說著對蘇有才道:“所以咱們是不是在我離任前,把婚事辦了?不然那小子就得去山西迎親了。”
“要得要得。”蘇有才點頭不迭。
ps.還剩半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