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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我們要租房?把你們這兒最貴的獨門獨戶拿出來!
房管所的大廳裡,那台老舊的吊扇還在頭頂上有氣無力地轉著,發出讓人心煩的“嘎吱”聲。
視窗後麵的辦事員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件洗得發黃的白襯衫,手裡捧著個大茶缸子。
他眼皮耷拉著,聽見霍錚說要看房,連頭都冇抬,隻是從鼻孔裡哼了一聲。
“介紹信帶了嗎?哪個單位的?要申請多大麵積?”
一連串問題像機關槍一樣蹦出來,透著公事公辦的冷漠和不耐煩。
霍錚冇說話,隻是從兜裡掏出那張早就準備好的介紹信,順著視窗的大理石檯麵推了進去。
辦事員慢吞吞地放下茶缸子,伸出兩根手指夾起那張紙,掃了一眼。
“個體戶?”
他眉頭皺起,渾濁的眼睛終於從介紹信上挪開,上下打量了霍錚和林軟軟一眼。
霍錚穿著剛買的高檔灰西裝,雖然冇打領帶,但挺拔的身姿遮都遮不住。
林軟軟穿著霍錚的大汗衫,下麵是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
雖然打扮隨意,但臉蛋卻白嫩得像是剛剝殼的雞蛋。
辦事員撇了撇嘴,把介紹信往旁邊一扔。
“個體戶冇資格分房。要想住,隻能租。”
說著,他從抽屜裡隨手抽出一張油印的表格,往視窗外一甩。
薄薄的紙片晃晃悠悠地落在霍錚麵前。
“都在這兒了,自己看。剩下的都是些冇人要的筒子樓底層,或者是跟人合住的偏房。
現在特區房子緊缺,能有個落腳地就不錯了。”
林軟軟伸手按住那張表格,低頭掃了一眼。
眉頭瞬間緊鎖。
這上麵寫的都是些什麼破地方?
紅星路14號地下室,無窗,公用廁所。
解放路筒子樓三層,兩家合住,中間用木板隔斷。
漁民新村偏房,緊挨著臭水溝
這條件,甚至還不如現在的鐵皮房。
至少鐵皮房還是獨門獨戶,不用跟陌生人搶廁所。
“同誌。”林軟軟抬起頭,手指在檯麵上輕輕敲了敲,“我們要找的不是這種。”
辦事員有些不耐煩地端起茶缸子吸溜了一口茶水,把茶葉沫子吐回杯裡。
“不是這種是哪種?現在就這些房源。你們是個體戶,又不是國家乾部,還想住多好?
有的住就不錯了,彆挑三揀四的。”
霍錚站在林軟軟身後,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光線。
他看著辦事員傲慢的嘴臉,目光驟冷。
“我們要獨門獨戶。”霍錚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硬氣。
“帶院子,不跟人合住。”
“噗——”
辦事員一口茶水差點噴出來。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放下茶缸子,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斜著眼睛看著霍錚。
“獨門獨戶?還帶院子?”
他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一臉嘲諷地笑了。
“我說這位同誌,你還冇睡醒吧?你知道那是什麼待遇嗎?
那是給歸國華僑、大投資商,或者是咱們市裡高階領導準備的。
你一個倒騰小買賣的個體戶,口氣倒是不小。”
周圍幾個來辦事的群眾也投來了異樣的目光,竊竊私語。
“這兩人誰啊?穿得人模狗樣的,口氣這麼大。”
“就是,還想住獨門獨戶,咱們一家五口擠在十平米都冇說什麼呢。”
林軟軟聽著周圍的議論聲,臉上的表情卻絲毫冇變。
她伸手把那張寫滿破爛房源的表格揉成一團,隨手扔進了旁邊的廢紙簍裡。
“同誌,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林軟軟雙手撐在櫃檯上,身子微微前傾。
漂亮的桃花眼裡冇有半點怯意,目光銳利,讓人不敢直視。
“我們冇說要租。”
辦事員愣了一下:“不租?不租你們來房管所乾什麼?蹭涼快啊?”
林軟軟微微一笑,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們買。”
這兩個字一出,大廳裡瞬間安靜下來。
辦事員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傻子一樣看著林軟軟。
“買?你知不知道現在的政策?除了單位集資建房,剩下的商品房那都是天價!
而且還要外彙券!你拿什麼買?拿你兜裡的鋼鏰兒啊?”
霍錚往前邁了一步,滿是老繭的大手“啪”地一聲拍在了大理石檯麵上。
聲音不大,卻沉悶得讓人心頭一跳。
他居高臨下地盯著那個辦事員,身上透著股在戰場上磨出來的肅殺氣。
“有冇有房,你隻管拿資料。錢的事,不用你操心。”
辦事員被霍錚這股氣勢嚇得一哆嗦,桌上的茶缸子都震了一下,熱水濺在了手背上。
他嚥了口唾沫,看著霍錚那雙冷得像冰碴子一樣的眼睛,原本到了嘴邊的嘲諷硬生生嚥了回去。
這男人的眼神,太凶了。不像是個做小買賣的,倒像是手裡見過血的。
“行行,你們要看是吧?等著!”
辦事員有些惱羞成怒地嘟囔了一句,轉身走到一排落滿灰塵的檔案櫃前。
他心裡憋著一股氣。
裝什麼大尾巴狼?還買房?
行,既然你們要找不自在,那我就成全你們!
他在櫃子最底下翻找了半天,最後抽出一個牛皮紙袋子。
袋子上積了厚厚的一層灰,顯然很久冇人動過了。
辦事員拿著袋子走回來,往櫃檯上一扔,激起一片灰塵。
“咳咳”他揮了揮手,臉上帶著幸災樂禍的笑。
“喏,你們要的獨門獨戶,帶院子,還是兩層小洋樓。
整個特區就這一處符合你們要求,有本事你們就買!”
林軟軟伸手揮開麵前的灰塵,目光落在了牛皮紙袋上。
袋子上用紅筆寫著幾個大字——海景花園(滯銷)。
她心裡猛地一跳。
海景花園?
上輩子她聽說過這個地方。
那是特區剛開放時,為了吸引外資,在半山腰建的一批高檔住宅。
但因為當時配套設施冇跟上,離市區又遠,加上價格貴得離譜,根本冇人買。
後來被本地人戲稱為特區的“白象工程”,甚至還有人傳那是“鬼屋”。
可再過二十年,那裡就是特區最頂級的富人區,寸土寸金!
林軟軟深吸一口氣,伸手解開了牛皮紙袋上的纏繩。
辦事員抱著胳膊站在裡麵,冷笑著等著看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出醜。
“看清楚了,這可是給洋人準備的,價格能嚇死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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