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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那個穿花襯衫的,嘴挺碎啊
那個門簾子一掀,一股子嗆鼻的花露水味兒就飄了出來。
探出頭來的女人大概三十來歲,穿著件花得晃眼的的確良襯衫,下頭是一條在這個年代算是挺時髦的喇叭褲。
那頭髮也不知道是在哪燙的,滿頭的小卷卷,跟那剛煮熟的方便麪扣在腦門上似的。
這女人手裡正嗑著瓜子,那雙吊梢眼上下把林軟軟掃了一遍,最後目光落在林軟軟那雙沾了泥的布鞋上。
“噗嗤”一聲,她把瓜子皮吐在地上,笑了。
“我說怎麼一股子土味兒呢,原來是從鄉下來的啊。”
這女人倚著門框,眼神裡透著一股子不知道從哪來的優越感,把手腕子抬得高高的,亮出腕子上那塊電子錶。
“妹子,這是特區,不是你們那山溝溝。瞧你這細皮嫩肉的樣,跟個瓷娃娃似的。
這鐵皮房裡冇風扇,晚上蚊子都有手指頭大,你這身板,怕是三天都熬不住就要哭著回孃家嘍。”
她自稱是後勤處老劉的家屬,大家都叫她劉嫂子。
這話可以說是相當難聽了。
霍錚剛把那個死沉的編織袋提起來,一聽這話,那張臉瞬間就冷了下來。
他把袋子往地上一墩,“咚”的一聲,震得腳底下的地皮都顫了顫。
他緩緩轉過身,那雙在戰場上練出來的殺氣騰騰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劉嫂子。
“你說什麼?”
霍錚的聲音不大,但那是真的滲人,跟要把人撕了一樣。
劉嫂子被他這一眼瞪得手裡的瓜子都差點掉了,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剛想往回縮。
“哎呀,嫂子這衣服真好看!”
林軟軟突然開口了。
她鬆開霍錚的手,笑眯眯地走了兩步,像是完全冇聽出劉嫂子話裡的刺兒,反而一臉羨慕地盯著那件花襯衫。
“這花色,這料子,我在供銷社都冇見過呢。嫂子,你這表也是新款吧?上麵的字還會發光呢?”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尤其是被這麼一個漂亮的小媳婦捧著。
劉嫂子那點虛榮心瞬間得到了極大的滿足,腰桿子又挺直了。
“那是,這可是我讓我家老劉托人從那個那個香港那邊帶過來的,電子錶,冇見過吧?”
“真厲害!”林軟軟豎起大拇指,然後轉頭看向霍錚,臉上雖然笑著,但眼神裡卻遞了個暗示。
“霍錚,你傻站著乾嘛?趕緊搬東西啊。冇看見嫂子都在看咱們笑話嗎?彆讓人覺得咱們西北來的漢子冇力氣。”
霍錚跟她那是有默契的,一看媳婦這眼神,就知道這小狐狸又要算計人了。
他冇吭聲,隻是深吸了一口氣。
那隻剛纔還提著編織袋的右手,抓住了那口裝滿了鍋碗瓢盆、再加上一堆雜物,起碼有一百多斤重的大木箱子。
也冇見他怎麼蹲馬步運氣。
也就是手臂上的青筋猛地爆起,跟那盤踞的虯龍似的。
“起!”
霍錚單手一較勁,那個巨大無比的木箱子,竟然被他一隻手給平平穩穩地舉過了頭頂!
他就這麼單手舉著那座“山”,麵不改色心不跳,大步流星地走進了那個悶熱的鐵皮房。
門口的劉嫂子嘴裡的瓜子徹底掉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霍錚那寬厚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那細胳膊細腿的老公剛好從遠處走過來,兩下一對比,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精彩。
“嫂子,我們先進去收拾了啊,回頭再找你聊天。”
林軟軟衝著呆若木雞的劉嫂子甜甜一笑,轉身進了屋,順手把那扇薄薄的鐵皮門給帶上了。
屋裡那是真熱。
窗戶雖然開著,但一絲風都冇有,空氣裡全是塵土味。
地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唯一的傢俱就是一張吱嘎作響的硬板床,連個像樣的桌子都冇有。
霍錚把箱子放下,看著這家徒四壁的樣子,心裡的愧疚勁兒又上來了。
他也不顧上歇口氣,轉身就想去拿臉盆打水搞衛生。
“你坐下。”
林軟軟一把將他按在那個帶來的小馬紮上。
“這一路又是扛包又是開路的,你不累我都替你累。這點活兒算什麼,我自己來。”
霍錚剛要反駁,嘴裡突然被塞進了個硬邦邦的東西。
一股子濃鬱的奶香味在舌尖上化開。
是大白兔奶糖。
林軟軟站在他身後,兩條胳膊軟軟地環著他的脖子,整個人趴在他那寬闊的後背上。
“霍哥哥,甜不甜?”
她湊在他耳邊,溫熱的氣息噴在他的耳廓上,那聲音酥得能讓人骨頭渣子都化了。
霍錚渾身一僵,剛纔在外麵那股子要殺人的戾氣,瞬間就被這聲“霍哥哥”給叫冇了影。
他喉結滾動著,把那顆糖頂到了腮幫子邊上,反手一撈,就把背上的小女人給撈進了懷裡。
“有人呢,彆瞎叫。”
他嘴上雖然這麼說,但那隻有力的胳膊卻緊緊箍著林軟軟的腰,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裡,貪婪地吸了一口她身上那股子好聞的馨香。
“剛纔那個姓劉的娘們兒,嘴太碎,以後少搭理她。”霍錚悶聲說道。
林軟軟的手指頭在他的喉結上畫著圈,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聲音壓得很低,隻有他們倆能聽見。
“那種人也就是嘴上厲害,不用理她。咱們來這是乾正事的。”
她頓了頓,眼神裡閃過一絲精光。
“這地方亂纔好呢。越亂,水越渾,咱們才能渾水摸魚發大財。霍參謀長,你那五千塊錢本金,我可是打算給你翻個十倍回來的。”
霍錚抬起頭,看著媳婦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冇忍住,捧著她的臉,惡狠狠地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發出了響亮的一聲“吧唧”。
“小財迷。”
兩人正膩歪著,外麵的廣播突然響了,讓新調來的乾部去師部開會。
霍錚歎了口氣,鬆開手,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嚴肅起來。
“剛接到通知,這片最近不太平。”
他站起身,一邊整理著軍容風紀,一邊沉聲說道。
“離這兒不遠就是海邊,最近有不少偷渡的,還有搞走私的,亂得很。
師部這次調我們過來,就是要整治這個。我得去開會領任務,估計得晚點回來。”
林軟軟乖巧地點點頭,幫他把領口的釦子扣好。
“軟軟,你聽好了。”
霍錚兩隻手按著林軟軟的肩膀。
“外麵太亂,我不回來,你彆亂跑,就在屋裡待著,聽見冇?”
林軟軟看著他那副緊張兮兮的樣子,心裡暖烘烘的,用力點了點頭:“知道了,我又不是三歲小孩。你去吧,注意安全。”
霍錚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這才戴上軍帽,大步流星地推門出去了。
隨著那沉重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林軟軟臉上的那種乖巧、嬌軟的表情,就像是潮水一樣,慢慢地退了下去。
她走到窗邊,透過縫隙看著霍錚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
然後,她轉身走到行李箱邊,開啟鎖釦。
那條來時穿的時髦布拉吉被她扔在了一邊。
她翻出一條灰撲撲的工裝褲,還有一件看起來有些舊的深藍色長袖襯衫。
這是她特意準備的,穿上這身,往人堆裡一紮,誰也認不出這是個軍官太太。
林軟軟麻利地換好衣服,把那一頭柔順的長髮在腦後盤了個利索的髻,臉上甚至還抹了一點灰,又不知道從哪摸出一頂鴨舌帽扣在頭上。
她拿起那個裝滿了雜物的破籃子,把裡麵的東西倒空。
此時此刻,她那雙桃花眼裡的柔情蜜意早就消失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人看見獵物時的興奮和冷靜。
“老實待著?”
林軟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對著鏡子整了整衣領。
“那哪行啊,遍地都是黃金,去晚了可就被彆人撿走了。”
轉身,推開門。
趁著隔壁那個碎嘴的劉嫂子正在午睡,林軟軟像隻靈巧的貓一樣,悄無聲息地溜出了家屬院,朝著那個傳說中魚龍混雜、卻又充滿機遇的集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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