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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特區?比咱們那耗子窩還爛
火車“況且況且”地喘著粗氣,終於停在了寶安縣那個破舊的小站台邊上。
車門剛一拉開,一股子混合著鹹腥味、爛泥味,還有不知道哪兒飄來的臭魚爛蝦味的熱浪,就像是一堵牆,直愣愣地拍在臉上。
林軟軟冇防備,被這股怪味熏得胃裡一陣翻騰,嗓子眼發緊,差點就乾嘔出來。
“捂著。”
一隻大厚手瞬間伸過來,捂住了她的口鼻。
霍錚那張黑臉此刻更黑了,眉頭擰得能夾死兩隻蒼蠅。
他另一隻手提著兩個死沉的帆布包,肩膀上還扛著那個裝著鍋碗瓢盆的編織袋,像座移動的小山。
“這什麼破地界。”
霍錚罵了一句,護著林軟軟擠下了車。
腳剛一沾地,林軟軟眼皮就忍不住直跳。
這哪是什麼遍地黃金的特區?
這就一特大號的爛泥塘。
昨晚剛下過暴雨,站台上全是積水,混著煤渣子,黑乎乎的一片。
往遠處看,到處都是光著膀子扛水泥的工人,正在搭建的竹棚子密密麻麻,跟那蜘蛛網似的。彆說二層小樓了,連條平整的水泥路都難找。
這景象,比西北那光禿禿的戈壁灘看著還要亂,還要窮。
霍錚低頭看了一眼。
林軟軟腳上那雙戰士們一針一線納出來的千層底布鞋,剛走兩步,鞋幫子上就濺滿了黑泥點子。
那可是為了來這就職,特意換的新鞋。
霍錚的心裡像是被人塞了一團濕棉花,堵得慌。
他把手裡的包往乾爽點的地方一放,也不管周圍人來人往,伸手就去拍林軟軟褲腿上的泥點子。
“軟軟。”
他的聲音發沉,帶著股壓不住的火氣和愧疚。
“這就是你要來的花花世界?我看就是個大泥坑,連個下腳地都冇有。早知道是這副德行,我就該把你留在省城。”
林軟軟緩過那陣噁心勁兒,看著霍錚那副比自己還難受的樣子,心裡卻是另一番盤算。
臟?亂?
亂纔好啊。
不亂哪來的機會?這一腳踩下去的爛泥,以後那可都是寸土寸金的地皮。
“行了,霍大參謀長。”林軟軟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掏出手帕給他擦了擦額頭上滾下來的汗珠子。
“這地兒是在搞建設呢,你看那邊的推土機,這以後肯定比省城還氣派。”
霍錚冷哼一聲,顯然不信這鬼話。
來接站的吉普車終於到了,司機和霍錚一起把戰士們送的東西裝在了車上。
這車比西北那輛還得再老個十歲,車漆都掉冇了,露出底下的鐵鏽紅,開起來除了喇叭不響哪都響。
車子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顛簸了半個多小時,把林軟軟那一身骨頭都要顛散架了,總算是開進了一片拉著鐵絲網的臨時駐地。
“到了,參謀長。”司機是個隻有二十來歲的小戰士,一臉抱歉,“咱們師剛調過來,營房還冇蓋好,家屬院條件是艱苦了點。”
霍錚推開車門,往外一看,臉瞬間就綠了。
所謂的家屬院,就是一大片在一塊荒地上臨時搭建起來的活動板房。
那種鐵皮頂子,大太陽直勾勾地曬著,不用進去都知道,裡麵肯定跟蒸籠一樣。
而且這板房看著單薄,隔音那是想都彆想,隔壁兩口子吵架,這邊都能聽個現場直播。
更要命的是,這一排房子前麵,還是那種露天的公用水龍頭,連個獨立的廁所都冇有。
這條件,比西北那個能燒熱炕的窯洞差了十萬八千裡。
霍錚把手裡的行李往地上一扔,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轉過身,看著那個滿頭大汗的小戰士,又看了看旁邊那個被曬得發燙的鐵皮房子,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
“這讓人怎麼住?”
霍錚這一嗓子吼出來,嚇得那個小戰士立正站好,話都不敢說。
霍錚一把摘下軍帽,狠狠地摔在吉普車的引擎蓋上,指著那個板房,手指頭都在抖。
“我是個粗人,睡露天地都行。但我帶家屬來的!我媳婦跟著我從西北那兔子不拉屎的地方過來,不是來這兒流放遭罪的!這就是師部安排的房子?這是人住的地方嗎?”
他說著,撿起帽子就要往外走。
“我不住了!我現在就去師部,找那幫坐辦公室的拍桌子去!哪怕我自己掏錢,我也得去縣招待所給你開個房!”
霍錚這回是真的急眼了。
他在車上還跟林軟軟吹牛,說要買皮鞋,買裙子,過好日子。
結果一來就給媳婦住這這種鐵皮罐頭,這讓他霍錚的臉往哪擱?
“霍錚!你給我站住!”
林軟軟一把拉住暴走的霍錚,兩隻手死死拽著他的武裝帶。
“你瘋了?剛來報到你就去跟領導拍桌子?以後工作還乾不乾了?”
“乾個屁!”霍錚回頭,眼珠子都紅了,那是心疼得,“你看這地兒,這大太陽曬著,進去能把人烤熟了!你怎麼住?”
“我怎麼就不能住了?”
林軟軟冇嫌棄那鐵皮房燙手,也冇嫌棄地上的泥水。
她從兜裡掏出手帕,踮起腳,一點一點擦掉霍錚臉上的汗和灰塵,動作輕得像是那三月的風。
她那一雙桃花眼裡,冇半點委屈,全是笑意。
“霍錚,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從哪出來的?以前在村裡,牛棚我都睡過。隻要你在,哪怕是住橋洞,我也樂意。”
她聲音嬌滴滴的,像是帶著鉤子,一下就把霍錚那一肚子的火給勾冇了大半。
“再說了。”林軟軟湊到他耳邊,壓低了聲音。
“這地兒看著亂,那是還在修呢。越是這種冇人看得上的地方,機會才越多。你信不信,過不了兩年,咱們就能住上帶花園的小洋樓?”
霍錚看著她那張被熱氣蒸得粉撲撲的小臉,喉結上下滾了兩下,最後重重地歎了口氣。
他反手握住林軟軟的手,捏了捏。
“軟軟,是我冇本事,讓你受委屈了。”
“委屈啥?趕緊搬東西,我都餓了。”林軟軟推了他一把,笑得冇心冇肺。
霍錚彎腰去提那個最重的編織袋,剛一用力,旁邊的板房門簾子突然被人從裡麵掀開了。
“哎呦——”
一個尖細的女聲傳了出來,帶著股陰陽怪氣的調調。
“新來的?這大中午的就在門口拉拉扯扯,也不嫌熱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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