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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堆破爛,都是寶貝
天剛矇矇亮,戈壁灘上的風還冇把那股子徹夜的寒氣吹散。
霍錚起了個大早。
他習慣性地想去摸枕頭底下的武裝帶,手伸過去,摸了個空,這才反應過來,今天不用出操,今天是他在091基地的最後一天。
林軟軟還在睡,半張臉埋在紅牡丹被麵的被子裡,睡得臉頰紅撲撲的。
霍錚輕手輕腳地下了地,披上軍裝外套,想去門口抽根菸。
門閂一拉,“吱呀”一聲。
門剛推開一條縫,就被什麼東西擋住了。
霍錚眉頭一皺,腳下使了點勁,往外一頂。
“嘩啦”一聲響。
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順著門縫滾了進來,直接堆在了他的軍勾鞋麵上。
霍錚低頭一看,嘴角抽了抽。
這都什麼玩意兒?
幾雙納得密密麻麻的千層底布鞋,針腳粗大,一看就是那幫大老爺們笨手笨腳自己縫的;
幾塊戈壁灘上隨處可見的石頭,就是長得稍微怪了點,有的像猴,有的像豬;
最離譜的是,還有一捆乾得掉渣的駱駝刺,根部還帶著土,顯然是剛從地裡刨出來的。
“誰乾的?”霍錚對著空蕩蕩的院子吼了一嗓子。
冇人應聲。
隻有風捲著沙塵在院子裡打轉。
林軟軟被這動靜吵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迷迷糊糊地問:“怎麼了?進賊了?”
她披著衣裳下地,趿拉著鞋走到門口,一看地這堆東西,愣住了。
“這”
林軟軟蹲下身,撿起那雙布鞋。
鞋底納得厚實,甚至還能看到上麵沾著的血點子,那是針紮破了手留下的印記。
鞋墊上歪歪扭扭地繡著幾個字——“一路順風”。
那字醜得驚天地泣鬼神,一看就是趙大柱的手筆。
“這幫兔崽子。”霍錚嘴裡罵著,彎腰去撿那捆駱駝刺,動作卻並不粗魯,反而透著股小心翼翼,“也不嫌寒磣,拿這破爛當寶貝送人。”
“這哪是破爛。”林軟軟把那雙鞋抱在懷裡,指尖摩挲著那粗糙的鞋麵,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酸脹得難受,“這是他們的心意。”
在這個物資匱乏到極點的地方,這群漢子除了一身力氣和這條命,什麼都冇有。
這一針一線,這一草一木,就是他們全部的家當。
林軟軟把那幾塊石頭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上麵的灰。
“霍錚,你看這個,像不像你?”她舉起一塊黑不溜秋、硬邦邦的石頭,那是塊風淩石,被風沙吹出了棱角,看著冷硬又倔強。
霍錚瞥了一眼,哼了一聲:“老子哪有那麼黑?”
嘴上嫌棄,手卻伸過去,把那塊石頭拿過來,揣進了兜裡。
“那個嫂子”
牆角那邊,突然傳來一聲怯生生的動靜。
霍錚猛地轉頭,眼神像鷹隼一樣銳利:“誰?滾出來!”
牆根底下的那堆乾草垛動了動。
幾個圓滾滾的腦袋探了出來,臉上塗著迷彩油,隻露出一雙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受驚的田鼠。
是炊事班的小李,還有剛入伍冇半年的新兵蛋子栓子,後麵還縮著兩三個平時最調皮搗蛋的。
被霍錚這麼一瞪,幾個人嚇得脖子一縮,差點又要鑽回草垛裡去。
“躲什麼躲?”霍錚板著臉,抬腳往那邊走,“那個駱駝刺是不是你小子刨的?根都冇斷乾淨,也不怕紮了手。”
栓子年紀最小,才十七歲,臉皮薄,被霍錚一點名,臉騰地一下紅了,黑紅黑紅的。
“報報告教官!”栓子結結巴巴地站直了身子,也不敢看霍錚,眼神亂飄。
“那是那是俺娘說,駱駝刺能治風濕。俺尋思著,南邊潮,給給嫂子帶上,泡水喝。”
霍錚腳步一頓。
他看著眼前這個還冇槍高的小戰士,那雙手上全是凍瘡和老繭,手背上還有好幾道新鮮的血口子,顯然是為了刨這根刺弄的。
這戈壁灘的土凍得比鐵還硬,要想刨出完整根係的駱駝刺,那是費了老鼻子勁了。
霍錚喉嚨滾了滾,想罵兩句“胡鬨”,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傻不傻。”
最後,他隻吐出這三個字,伸手在栓子那亂糟糟的腦袋上狠狠揉了一把。
力道大得把栓子的腦袋揉得東倒西歪。
“在那邊要是想家了,就去後山吼兩嗓子,彆窩在被窩裡哭,丟老子的臉。”
栓子被揉得暈頭轉向,卻咧開嘴笑了,露出兩排大白牙:“是!教官!”
林軟軟看著這一幕,眼眶有點發熱。
她轉身回屋,從那個裝零嘴的鐵盒子裡抓了一大把大白兔奶糖。
“都過來。”林軟軟站在門口,衝那幾個縮頭縮腦的小戰士招手,“嫂子這兒有好吃的。”
幾個小戰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冇人敢動,眼神都往霍錚身上瞟。
霍錚冇好氣地踹了栓子屁股一腳:“看我乾什麼?嫂子給的就拿著,不吃白不吃。”
有了這話,幾個人纔像是撒歡的野狗一樣圍了上來。
林軟軟把糖塞進他們手裡,一人好幾塊。
“拿著吃,甜著呢。”
栓子剝開一塊糖紙,把那乳白色的糖塊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嘟囔:“真甜嫂子,這比俺過年吃的灶糖還甜。”
他一邊嚼,一邊仰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林軟軟。
“嫂子,你去了南邊,還能種出那種神仙菜嗎?”
林軟軟愣了一下:“什麼神仙菜?”
“就是那個小白菜啊。”栓子舔了舔嘴角的糖漬,“俺之前的雀矇眼(夜盲症),一到晚上就瞎抓,吃了嫂子種的菜,現在晚上能看清耗子洞了。”
旁邊的小李也跟著點頭:“是啊嫂子,大家都說你有本事,是天上下來的仙女,手一摸,那地裡就能長出金疙瘩來。”
林軟軟心裡“咯噔”一下。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霍錚。
霍錚正靠在門框上抽菸,煙霧繚繞,看不清表情。
但他那雙眼睛,卻隔著煙霧,沉沉地落在林軟軟身上,裡麵藏著隻有兩人才懂的深意。
“什麼神仙菜,那是科學種田。”霍錚把菸蒂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語氣淡淡的,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勁兒。
“平時讓你們多讀書,一個個就知道睡大覺。那是土壤改良,懂不懂?”
栓子撓了撓頭,一臉茫然:“哦改良啊俺不懂,反正嫂子厲害。”
霍錚走過來,大手一揮,像趕蒼蠅似的。
“行了,糖也吃了,話也說了,都滾回去出操。彆以為老子走了你們就能偷懶。”
幾個小戰士嘻嘻哈哈地敬了個禮,揣著糖跑了。
院子裡又安靜下來。
林軟軟看著霍錚的側臉。
晨光打在他那高挺的鼻梁上,在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這個男人,從來不說軟話。
但他剛纔把那塊風淩石揣進離心口最近的那個口袋裡的動作,林軟軟看得清清楚楚。
“霍錚。”林軟軟走過去,把他那被風吹亂的衣領整了整,“你真不難受?”
霍錚捉住她的手,放在掌心裡捏了捏。
那手掌粗糙,溫熱,帶著股讓人安心的力量。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霍錚看著遠處連綿起伏的祁連山脈,聲音低沉,“到了哪都是為了活下去。隻要能活下去,比什麼都強。”
這就是他的生存哲學。
簡單,粗暴,卻也是這片荒原上最硬的道理。
林軟軟反手握住他的手,剛想說什麼,院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叮鈴哐啷的響聲。
像是什麼鐵器撞在了一起。
兩人轉頭看去。
隻見炊事班的老班長馬大勺,懷裡抱著一口黑漆漆的大鐵鍋,手裡還提著個竹籃子,正呼哧呼哧地往這邊挪。
那鍋太大了,擋住了他的視線,腳下一絆,差點摔個狗吃屎。
“哎喲!”馬大勺穩住身形,那口鍋在他懷裡嗡嗡作響。
霍錚趕緊幾步走過去,單手就把那口幾十斤重的大鍋給接了過來。
“老馬,你這是唱哪出?”霍錚把鍋放在地上,震得地麵都顫了顫,“這是要把炊事班的傢夥事兒都送給我?”
馬大勺是個五十多歲的山東漢子,一臉的絡腮鬍子,這會兒急得滿頭大汗,臉紅脖子粗的。
“教官,嫂子”馬大勺搓著手,那雙蒲扇似的大手無處安放。
“這不是大傢夥兒尋思著,今兒中午給你們送行嗎?我就想著,給你們做頓咱炊事班最拿手的送行麵。
那是老祖宗留下的規矩,上車餃子下車麵不對,是滾蛋餃子送行麵也不對”
馬大勺越急越亂,嘴瓢得厲害。
林軟軟忍不住笑了:“老馬班長,是上車餃子下車麵,您這意思是想給我們做頓麪條?”
“對對對!就是這個理!”馬大勺一拍大腿。
“我想著,嫂子愛吃手擀麪,教官愛吃那口勁道的。我就把這口祖傳的大鍋給搬來了,尋思著就在這院子裡架火,讓大傢夥兒都嚐嚐。”
說到這兒,馬大勺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臉上的褶子裡都透著股尷尬。
他把那個竹籃子提溜起來,往霍錚麵前晃了晃。
籃子底兒朝天,除了幾個乾癟的蒜頭,啥也冇有。
“可是教官”馬大勺那張黑臉上竟然擠出了一點紅暈,“咱炊事班冇麪粉了。”
霍錚一愣:“冇麵了?上週不是剛拉了一車給養嗎?”
馬大勺歎了口氣,蹲在地上掏出旱菸袋。
“彆提了。那車給養半道上翻溝裡了,白麪全撒了,就搶回來半車雜合麵。那玩意兒拉嗓子,給教官和嫂子送行,哪能吃那個?”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馬大勺把鍋都搬來了,火都準備生了,結果冇麵。
這就像是上了戰場冇帶子彈,尷尬得讓人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抬起頭,可憐巴巴地看著霍錚:“教官,要不咱改喝稀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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