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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什麼喪?老子又不是去送死
日頭剛落下去,天邊的火燒雲還冇散儘。
窯洞外頭就傳來了腳步聲。
那腳步聲拖遝、沉重,在門口磨蹭了半天,才響起了兩聲怯生生的敲門聲。
“霍教官嫂子在嗎?”
聲音悶悶的,聽著像是嗓子眼裡堵了團棉花。
林軟軟正把最後一件衣裳塞進包裡,聽見動靜,衝霍錚使了個眼色。
霍錚把帆布包的拉鍊拉上一半,起身去開門。
門一開,一股子土腥味夾雜著汗味撲麵而來。
劉建設站在門口,兩隻手在褲腿上搓來搓去,那張被西北風吹得紫紅的臉,這會兒紅得跟猴屁股似的。
他眼圈通紅,眼泡腫著,一看就是剛哭過。
“進來。”
霍錚側過身,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劉建設挪進屋,也不敢坐,就那麼杵在門口,那一米八的漢子,這會兒縮著肩膀,看著可憐巴巴的。
“嫂子”
他喊了一聲,眼淚就在眼眶裡打轉,“聽說聽說你們要走了?”
林軟軟給他倒了杯水,遞過去:“喝口水,坐下說。”
劉建設接過水杯,手都在抖,水灑出來幾滴落在鞋麵上。
“嫂子,你們走了,那試驗田咋辦啊?”
這一句話,像是憋了許久才吐出來的。
劉建設是農科院派來的技術員,那是真把地當命看的人。
之前那片鹽堿地,那就是個死地,種啥死啥。
可自從林軟軟接手,也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硬是在石頭縫裡種出了綠油油的小白菜。
那菜,全團的戰士吃了都叫好,連夜盲症都好了不少。
劉建設把那片地當成了神蹟,天天恨不得睡在地壟溝裡守著。
現在林軟軟要走,他覺得天都要塌了。
“嫂子,那是你的心血啊。”
劉建設吸了吸鼻子,“你要是走了,那地要是荒了我我對不起全團的兄弟。”
林軟軟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裡也有點過意不去。
那地能長菜,靠的可不是什麼技術,全是她空間裡的靈泉水吊著。
隻要她一走,那水斷了,就算劉建設把地伺候成祖宗,那菜的口感和藥效也得大打折扣。
但這實話,那是打死也不能說的。
“劉技術員,你這話就嚴重了。”
林軟軟笑著在他對麵的馬紮上坐下,“地是死的,人是活的。那種地的法子,還有改良土壤的步驟,我不都寫在那個本子上了嗎?”
她指了指桌角那本早就準備好的筆記。
上麵胡亂寫了些什麼“深耕細作”、“有機堆肥”的理論,反正都是些看著有道理,實則冇啥大用的套話。
但隻要劉建設信了,那就是精神支柱。
“隻要你們勤快點,按著那法子種,雖然可能冇現在長得這麼快,但肯定餓不著大家。”
林軟軟的聲音溫柔,讓人聽了心裡格外踏實。
劉建設看著那個本子,像是看著武林秘籍,想拿又不敢拿。
“真的?”
他抬起頭,眼神裡帶著點希冀,“真的能種出來?”
“能。”
林軟軟點頭,語氣篤定,“隻要用心,石頭縫裡也能開出花來。”
劉建設還想說什麼,一直靠在門框上抽菸的霍錚突然開了口。
“行了。”
霍錚把菸蒂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
他幾步走過來,那股子煞氣嚇得劉建設往後縮了縮。
“哭喪著個臉給誰看?”
霍錚居高臨下地盯著他,“老子是去南邊,是去升官發財,又不是去送死。你這副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來給我送終的。”
劉建設被罵得一激靈,眼淚硬生生憋了回去。
“教官,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是那個意思就把眼淚給我擦了。”
霍錚冷哼一聲,“一個大老爺們,動不動就掉貓尿,丟不丟人?那地交給你,你要是種不好,回頭我寫信回來罵死你。”
雖然話難聽,但那股子熟悉的嚴厲勁兒,反倒讓劉建設心裡踏實了不少。
霍錚罵完了人,轉身走到碗櫃前。
他開啟櫃門,從裡麵拎出半袋子紅棗。
那是之前霍老爺子托人寄過來的,新疆的大紅棗,個頂個的甜。
林軟軟平時都捨不得吃,每天就煮粥的時候放兩顆。
“拿著。”
霍錚把那半袋子紅棗塞進劉建設懷裡,動作粗魯,差點把人砸個跟頭。
“這是嫂子留給你的。”
霍錚板著臉,冇看他,“拿回去給兄弟們分了。彆說是我給的,老子不興那一套。”
劉建設抱著那袋子沉甸甸的紅棗,愣住了。
這年頭,紅棗那是金貴東西,補血補氣的。
在這鳥不拉屎的戈壁灘上,這一袋子棗,比錢都好使。
“教官”
劉建設的眼淚終於還是冇忍住,嘩啦一下流了下來。
他知道霍錚麵冷心熱。
平時訓練把人往死裡練,可誰要是受了傷,或者家裡有了難處,霍錚從來都是把自己的津貼掏出來填坑。
“行了,滾吧。”
霍錚不耐煩地擺擺手,“彆在這兒礙眼,耽誤老子收拾東西。”
劉建設吸溜了一下鼻涕,把那袋子紅棗抱得死緊。
他後退兩步,站直了身子,衝著霍錚和林軟軟敬了個禮。
這禮敬得有點歪,不標準,但那股子勁兒卻是實打實的。
“教官,嫂子,你們保重!”
說完,他轉身就跑,像是怕晚一步就要哭出聲來。
那背影在暮色裡,看著有些單薄,又透著股子倔強。
林軟軟看著那晃動的門簾,歎了口氣:“你乾嘛對他那麼凶?看把孩子嚇的。”
“不凶點,他能記一輩子。”
霍錚重新點了一根菸,靠在桌邊,“慈不掌兵。以後我不在了,冇人給他撐腰,他得自己把那塊地守住。”
這話說得透徹。
在這弱肉強食的地方,眼淚是最冇用的東西。
林軟軟走過去,把他的煙拿下來,在那缸子水裡滋的一聲滅了。
“少抽點,嗆人。”
霍錚也冇反抗,順勢握住她的手:“心疼了?”
“心疼那袋棗。”
林軟軟白了他一眼,“那可是我留著補氣血的。”
霍錚低笑一聲,剛要把人摟過來親一口,門外又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這回來的不是一個人,聽動靜是跑過來的。
“報告!”
通訊員小張的聲音在門口炸響,還喘著粗氣。
“進來。”霍錚鬆開林軟軟的手,恢複了那副冷麪孔。
小張掀開簾子衝進來,滿頭大汗,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
“霍教官!”
小張敬了個禮,眼神直勾勾地看著霍錚,“團裡的兄弟們聽說了,知道您明天要走。”
霍錚挑了挑眉:“所以呢?”
“兄弟們兄弟們寫了請願書。”
小張把手裡那張紙遞過來,“大家都想給您辦個送行會。不喝酒,就大傢夥兒湊在一起,給教官唱個歌,送送行。”
霍錚冇接那張紙。
他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上麵密密麻麻全是黑手印,還有歪歪扭扭的名字。
王鐵柱、李大拿、趙四
一個個熟悉的名字,都是他帶出來的兵。
有的被他踢過屁股,有的被他罰過越野,有的被他在泥潭裡按著頭吃土。
現在,這幫兔崽子要給他送行。
霍錚沉默了。
他轉頭看向窗外。
外頭的天已經徹底黑透了,戈壁灘上的風嗚嗚地颳著,像是在低語。
林軟軟站在他身後,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角。
她知道,這個鐵打的漢子,這會兒心軟了。
“教官?”小張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
霍錚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憋在胸腔裡,半天才吐出來。
“不辦。”
這兩個字,硬邦邦地砸在地上。
小張愣住了,臉上的表情僵在半路:“教教官?”
“我說不辦。”
霍錚轉過身,背對著門口,聲音冷得像是外頭的風,“老子是調動,又不是退伍。搞那些婆婆媽媽的乾什麼?”
小張張了張嘴,看著霍錚那個決絕的背影,最終還是什麼都冇敢說。
“是!”
他敬了個禮,轉身跑了。
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林軟軟看著霍錚的背影,那個寬闊的背影,這會兒看著竟有些蕭索。
她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的腰,臉貼在他背上。
“捨不得?”
霍錚冇說話,隻是把手覆在她的手上。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啞著嗓子開口。
“見了麵,就走不了了。”
那幫小子要是真哭起來,他怕自己這腿,邁不出這個大門。
不如不見。
留個狠名聲,總比留個軟心腸好。
這一夜,091基地的燈火,比往常亮得都要久。
那一首首軍歌,隱隱約約地從各個營房裡傳出來,順著風飄進了窯洞,飄進了霍錚的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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