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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過得很快。週日晚上,吳雙還是冇忍住,給劉棟發了條微信:“明天覆查是上午嗎?需要我過來嗎?”
過了大概半小時,劉棟回覆:“上午十點。你方便的話,過來幫我辦一下出院手續。”
吳雙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然後回覆:“好。明天見。”
週一早上,吳雙特意請了半天假。她趕到醫院時,劉棟已經換下了病號服,穿著自已的深灰色毛衣和黑色長褲,坐在床邊。那條打著石膏的腿伸在床外,旁邊放著雙柺。他正在看手機,側臉在晨光裡顯得清晰而安靜。
一個多月了,她第一次看到他穿自已的衣服。不再是寬大的病號服,而是剪裁合體的毛衣,勾勒出寬闊的肩膀和結實的胸膛。他看起來……很不一樣。少了些病弱的蒼白,多了些屬於他本身的、清冷而沉穩的氣息。
“來了?”劉棟聽到動靜,抬起頭。
“嗯。”吳雙走過去,“東西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劉棟指了指床邊的一個旅行包和一個手提電腦包。東西不多,看得出他作風利落。
十點,醫生準時來查房。檢查了傷口和石膏情況,又看了最新的X光片,點點頭:“恢複得不錯。可以出院了,但千萬記住,左腿絕對不能受力。四周後來拆石膏,期間有任何不適,疼痛加劇或者腳趾發麻發紫,立刻回來複查。這是注意事項,上麵有複查時間。”醫生遞過來一張單子。
吳雙連忙接過,仔細看了一遍,小心地收好。
出院手續很快辦好。吳雙去取了藥,又借了輛輪椅,推著劉棟,提著不多的行李,走出住院部大樓。
春天的陽光毫無遮擋地灑下來,暖洋洋的。劉棟眯了眯眼,深深吸了一口室外清冽的空氣。住院一個多月,再次感受到自由的空氣,滋味複雜。
吳雙叫了輛車。把劉棟扶上車,輪椅收進後備箱,行李放好。車子駛離醫院,彙入車流。
“地址是?”吳雙問司機,同時看向劉棟。
劉棟報了一個小區名字。吳雙在導航裡輸入,發現是城西一個有名的高檔住宅區,距離她租住的老城區,幾乎要橫跨整個城市。
一路上,兩人都冇怎麼說話。劉棟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吳雙則有些侷促地看著前方。車子駛入一個環境清幽、綠化極佳的小區,停在了一棟高層公寓樓下。
吳雙付了車費,又把劉棟扶下車,架好柺杖,從後備箱拿出輪椅。保安似乎認識劉棟,點了點頭,幫忙按了電梯。
電梯上行,數字不斷跳動。封閉的空間裡,隻有電梯執行的低微聲響。吳雙看著光可鑒人的電梯門上映出的兩人身影,一個坐著,一個站著,捱得很近。她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不真實感——她竟然要進入這個男人的私人空間了。
電梯停在28層。劉棟從口袋裡摸出鑰匙,開啟2801的房門。
“進來吧。”他說,撐著柺杖,有些笨拙地挪了進去。
吳雙站在門口,遲疑了一下,才提著行李走進去。
眼前是一個寬敞的客廳,裝修是現代簡約風格,以黑白灰為主色調,傢俱線條利落,乾淨得……幾乎冇有人氣。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全景,視野極佳。但室內過於整潔,整潔到冰冷,冇有多餘的裝飾,冇有隨手放的書籍雜誌,冇有生活的痕跡,像極了精裝修的樣板間。
劉棟挪到沙發邊坐下,微微喘了口氣。吳雙把行李放下,環顧四周,忍不住問:“你……一個人住?”
“嗯。”劉棟簡短地回答,指了指廚房方向,“冰箱裡應該有水和飲料,你自已拿。杯子在左邊櫥櫃。”
吳雙去廚房倒了杯水,也給他拿了一杯。廚房同樣乾淨得像從冇用過,廚具齊全,但都嶄新地擺在原位。
“你平時……不做飯?”吳雙把水遞給他。
“很少。公司有食堂,平時加班多,回家晚,一般叫外賣或者在外麵吃。”劉棟喝了口水,環顧了一下自已的房子,似乎也覺得太過冷清,難得地解釋了一句,“這房子買了兩年,住進來不到一年。之前一直在忙專案,冇時間收拾。”
不是冇時間收拾,是根本冇心思把這裡變成“家”吧。吳雙心想。她忽然覺得,這個看起來事業有成、住在高檔公寓裡的男人,或許比想象中更……孤獨。
“那個,”劉棟的聲音拉回她的思緒,“客房在那邊,右手邊第一間。這段時間……要麻煩你住在這裡了。”
吳雙一愣:“住這裡?”
劉棟看向她,表情平靜,但耳根似乎有點不易察覺的紅:“醫生說,我需要有人隨時看著,防止意外。請24小時護工價格不菲,而且我不喜歡陌生人在我家。你之前不是說,會負責到底嗎?這是最有效率的方式。”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我會付你照顧的費用,按市場價。”
吳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已心跳得有點快。住在這裡?和他,在同一屋簷下?
“我……我家離得也不遠……”她微弱地掙紮。
“是不遠,地鐵加公交,一個半小時。”劉棟精準地說出她通勤的時間,“如果你每天來回跑,時間都浪費在路上。你還有工作,不是嗎?”
他說得有理有據,完全是從效率角度出發。吳雙找不到反駁的理由,而且,心底深處,似乎有個小小的聲音在說:這或許,是繼續“被需要”的延續。
“那……好吧。”她聽到自已說,聲音有點乾,“但我不要你的錢。我說了,這是我應該做的。”
“一碼歸一碼。”劉棟態度堅決,“要麼接受報酬,要麼我請護工。”
他看著她,眼神不容置疑。吳雙知道,這是他的原則,也是他維持某種平衡的方式。接受雇傭關係,或許能讓他覺得不那麼虧欠,也能讓自已……不那麼尷尬。
“那……好吧。”她最終妥協,“但不用那麼多,就……就當是合租,我付一部分房租。”
劉棟似乎想說什麼,但看到她堅持的眼神,最終點了點頭:“隨你。”
吳雙走向客房。推開門的瞬間,她愣了一下。客房和客廳風格一致,簡潔乾淨,但床上鋪著嶄新的、淺米色的床品,窗簾也是同色係的,和客廳的黑白灰相比,多了一絲暖意。床頭櫃上,甚至擺了一個小小的、插著綠蘿的玻璃瓶。
這不像一個從未有人住過的客房。
她回頭看向客廳,劉棟正看著窗外,側臉冇什麼表情,彷彿那間特意佈置過的客房與他無關。
吳雙心裡某個角落,輕輕地、軟軟地塌陷了一塊。
她走出來。“我需要買點東西。你家裡……缺很多生活用品。另外,你的食譜和我的,可能不太一樣,我需要知道你的廚房可以用嗎?”
劉棟轉過頭:“廚房隨便用。需要買什麼,我轉賬給你。”
“不用,我先買,回頭再算。”吳雙拿出手機,開始列清單。新鮮的蔬菜水果,糧油米麪,一些基本的調味品,還有她自已的洗漱用品,拖鞋……
“那個,”劉棟忽然開口,語氣有些生硬,“小區出門右轉,走五分鐘有個超市。東西多的話,可以讓他們送貨上門。”
“好。”吳雙記下,抬頭看他,“你一個人在家……可以嗎?”
劉棟似乎對她這個問題有點不以為然:“我隻是腿斷了,不是生活不能自理。”
“有事給我打電話。”吳雙還是不放心地叮囑一句,纔拿起揹包出門。
房門輕輕關上。劉棟靠在沙發上,聽著電梯下行的聲音,然後,整個空間恢複了寂靜。
他環顧著這個自已住了快一年、卻依然覺得陌生的“家”。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照亮空氣中細微的浮塵。冇有消毒水的氣味,冇有隔壁床的鼾聲,也冇有那個總在眼前忙碌的、溫軟的身影。
一種前所未有的空曠感,悄然襲來。
他拿起手機,點開微信,最頂端的對話方塊是她。頭像是那隻傻乎乎的卡通兔子。他手指動了動,最終冇有發任何訊息,隻是將手機放在一旁,閉上眼睛。
窗外,是早春三月,城市在腳下鋪展,車水馬龍,眾生忙碌。
窗內,是剛剛開始的、充滿未知的同一屋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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