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不過上京一向講究男女有別，以阿晉為首的幾名家丁並不敢觸碰兩名昏迷的女子，好在夫人今日出門時，將近身伺候的雁兒帶了過來。
雁兒與陸青簡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將人安置在馬車軟墊上。
雁兒正要退下，謝明遠叫住了她，“雁兒，你與夫人一同坐馬車，好照顧這兩個孩子。”
“那老爺呢？”雁兒不明所以，攥緊了帕子。
謝明遠整了整衣衫，溫和說道：“坐了一日轎子，有些乏了，走兩步也好。”
雁兒一聽急了，“老爺，這如何使得！您是當朝丞相，哪有讓您徒步回去的道理？這要是傳出去……”
謝明遠擺擺手，“男女有別，同坐一輛馬車，於你們女兒家來說，會影響名聲。況且，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走幾步路不算什麽。”
陸青簡聞言，眼中泛起漣漪，“老爺仁心，隻是當真要辛苦老爺了。”
馬車緩緩前行，碾過官道的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陸青簡纖指微抬，掀起錦簾一角。月光如水，映照著謝明遠徒步前行的身影，官袍下擺已沾滿夜露。
“當心著涼。”謝明遠似有所感，轉頭溫聲叮囑，那雙眼角已生細紋的眸子，依舊如年輕時般清亮。
陸青簡輕歎一聲放下簾子，轉首卻見雁兒死死盯著昏迷女子中的一人，連帕子絞皺了都渾然不覺。
“雁兒？”她柔聲喚道。
小丫鬟嘴唇翕動，欲言又止。
陸青簡以為她是害怕，安撫地拍拍她的手，“莫怕，回府請大夫來看看便是。”
“夫人。”雁兒終於鼓起勇氣，聲音細若蚊呐，“奴婢是瞧著這人有點、有點像小姐……”
陸青簡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霎時如遭雷擊。
月光透過紗窗，勾勒出衛藍精緻的側顏。那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唇線，活脫脫就是自己死去女兒的翻版。
“未央……”她顫抖著伸出手，卻在即將觸碰時猛地縮回。
淚珠斷了線似的往下墜，“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陸青簡此刻眼中蓄滿了淚水，抬起手卻有克製住，嘴裏不停地囁嚅著，“不枉老爺每個月陪我來祈福，我的未央回不來了，上天將一個與她這麽像的孩子送到我身邊。”
雁兒見陸青簡如此反應，不想她陷入其中，壓低聲音說道：“夫人，小姐已經故去幾年了，這突然在荒郊野嶺出現一個與小姐如此相像之人，會不會是有人故意為之？”
雁兒的一番話如一盆水澆下，令陸青簡如夢初醒，她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淚，“你說的不無道理，先請大夫為她們醫治，其他的往後再說。”
馬車內重歸寂靜，隻餘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響。
陸青簡倚著軟枕，恍惚間又看見未央及笄那日，穿著杏紅襦裙在院中撲蝶的身影。
雁兒見馬車內兩位女子仍在昏迷中，便朝裏頭挪了挪，手法嫻熟地為陸青簡按摩起痠痛的膝蓋。
而此刻昏迷中的衛藍，眉頭突然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彷彿感應到什麽。
馬車緩緩停駐，阿晉恭敬地掀起車簾，“夫人，到府上了。”
夜露沾濕了相府門前的石階，在燈籠映照下泛著微光。
陸青簡揉了揉太陽穴，強打起精神，“多喚幾個丫頭來，把這兩位姑娘安置在西廂客房。”
謝明遠早已立在車旁，朝她伸出手。
月光下，他額前的汗珠晶瑩可見，官袍下擺沾滿泥漬。
陸青簡搭著他的手下車，指尖觸及他掌心的薄繭，“老爺走了這麽遠的路。”
“不妨事。”謝明遠笑著搖頭，眼角的細紋在燈下格外明顯。
不過片刻，阿晉已帶著四五個丫鬟趕來。
陸青簡有條不紊地吩咐，“用軟轎將人抬進去，雁兒去請錢大夫。”
她頓了頓，“再讓廚房備些易消化的粥點。”
待一切安排妥當，更漏已過三更。
錢大夫收起藥箱，朝座上二人行禮，“丞相、夫人，兩位姑娘隻是受了驚嚇，服幾劑安神湯便無礙了。”
“有勞錢大夫深夜出診。”謝明遠親自斟了杯茶遞過去。
“折煞老朽了！”錢大夫連連擺手，卻見雁兒捧著一個沉甸甸的荷包走來，繡著如意紋的錦囊裏傳出銀錠相撞的清脆聲響。
說話間，將荷包遞與錢大夫。
錢大夫一看這分量，有些惶恐地推辭道：“丞相、夫人，這萬萬不可，老朽隻是略盡綿薄之力，實在受不起這樣的賞賜。”
陸青簡輕移蓮步，聲音突然壓低，“錢大夫，實是老爺與我有事相求。”
“夫人何出此言？”錢大夫的額頭滲出些許細密的汗珠。
謝明遠將錢大夫引至內室，燭光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窗紙上，“不瞞錢大夫說，這兩個孩子是我們在路上所救，目前還不知曉身份，恐引來禍端，還望錢大夫就當今夜沒有此事。”
錢大夫抱拳，“丞相仁心，夫人仁心，草民定當守口如瓶。”
說著，還將手中荷包原封不動退了回去，“隻是老朽不收無功之祿，且丞相與夫人當年活命之恩，老朽沒齒難忘！此事老朽必定爛在肚裏，若違此事，天打雷劈！”
“這……”謝明遠與陸青簡交換了一個詫異的眼神。
燭光下，陸青簡的側臉忽明忽暗，她輕撫腕間的翡翠鐲子，忽然開口，“雁兒，去取那株百年山參來。”繼而笑著看向錢大夫，“就當是丞相府的一點心意。”
待錢大夫千恩萬謝地離去，更漏已指向子時。
陸青簡看了眼客房緊閉的雕花木門，又看向謝明遠，“老爺，夜深了，這兩個孩子看樣子暫時不會醒過來，先回去休息吧。”
腳步聲漸漸遠去，月光透過窗紗，在地上投下斑駁的樹影。
床幔內，衛藍緩緩睜開雙眼，她其實早已恢複意識，卻一直佯裝昏迷。
她咬著牙撐起身子，此時頭痛欲裂，像是宿醉未醒的那般感覺。
屋子裏也是昏沉沉的，隻在不遠處的圓桌上點著一支蠟燭，衛藍緩緩下床，借著那一點微弱的燭光環視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