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時樾望著走在前麵的三人,想起方纔程蘇合為曾霜出頭的樣子,竟覺出幾分可愛的稚氣。
王麻子家離得不遠,沒幾步路,四人很快便回到了家中。
李方忙著將桌上涼了的菜端回廚房重新加熱,曾霜獨自坐在椅子裏低頭抹淚。
程蘇合站在門外,腳下躊躇,不知在猶豫什麽。
“怎麽不進去?”
時樾溫潤的嗓音從身後傳來,程蘇合慢慢回過頭,臉上寫滿不知所措。
見她不說話,時樾心中也大致猜出了七八分。
“別擔心,我們是一夥的,嫂嫂若是真的動了氣,你隻管往我身上推。”
程蘇合睜大了眼睛,眼角還濕漉漉的,怔怔地望著時樾,“不……不行,我才沒那麽不講義氣。”
時樾瞧著她這副模樣,倒有些被逗樂了,溫聲解釋,“我怎麽說也是客人,嫂嫂再怎麽樣不會對我一個外人說重話,別怕。”
聽他這麽說,程蘇合悄悄鬆了口氣,她輕輕地拉住時樾的衣袖,壓低聲音懇求道:“要是姐姐罵我,我就聽著。可如果她要動手,你一定要幫著勸勸,畢竟……畢竟我也是很要麵子的……”
在東離,未婚男女之間不宜有太過親密的舉動。
時樾作為道醫,在鎮子上有幾分聲望,加上一副出塵的相貌,素來惹人注目。
隻是他漂泊不定,並非尋常女子眼中的良配,故而也從未與誰有過親近的舉動。
時樾低頭看著袖口那雙纖細的手,眉眼不知不覺柔和下來,“好,聽你的。”
“你們倆怎麽杵在這不進去?”
門前兩人齊齊回頭,李方正係著圍裙,端著盤紅燒肉站在對麵。
程蘇合迅速收回手,幾步走過去接過了盤子,“哥,我來我來。”
李方無奈地笑了笑,任由她將菜端走,“是怕被你姐姐說吧?”
程蘇合心虛地偷瞄一眼屋裏,小聲嘟囔道:“幫幫忙,拜托拜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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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堂的飯桌上,程蘇合擺上了最後一盤肉。
也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曾霜平日裏最愛吃的紅燒肉,此時正不偏不倚地擺在她麵前。
此時曾霜臉上已沒了淚意,恢複到平日裏笑臉盈盈的模樣,“時大夫,快請坐,千萬別客氣,就當是在自己家一樣。”
時樾應聲坐下,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程蘇合正疑惑他在笑什麽,忽然反應過來——這人把她的座位占了!
她悄悄挪到時樾身側,假裝遞筷子,咬牙切齒低聲說道:“我杯子放這兒呢時大夫,這是我的位置!”
時樾恍然大悟,順手把她的杯子挪到旁邊的座位前,朝那方向做了個“請”的手勢。
程蘇合臉上擠出一抹假笑,“你就是故意的。”
“蘇合?”
曾霜的聲音從一旁傳來,帶著幾分嗔怪,“怎麽?姐姐是毒蛇猛獸不成,這麽不願坐我身邊?”
程蘇合愣了一瞬,一屁股坐回凳子上去,“哎呀!姐你這說的是什麽話?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愛粘你了。”
這時李方拎著一壺酒在桌邊坐下,“時大夫,不知你酒量如何,今天咱們兄弟就把這一壺喝完,你看怎麽樣?”
說罷,便往桌上的兩隻酒杯裏斟滿了酒。
時樾執起一杯起身,麵向李方與曾霜,“今日叨擾李大哥與嫂嫂,時某先敬二位一杯。”
曾霜聞言,也端起麵前的茶杯,溫聲道:“時大夫不必客氣,我們夫妻倆該感謝你照顧蘇合纔是。”
被點名的程蘇合有些不自然地撇了撇嘴,佯裝夾菜,結果不小心吃到一片薑,辣的她瞬間臉都變了形。
李方笑嗬嗬地讓二人坐下,“都是自家人,不必拘束。”
時樾剛坐回凳子上,曾霜的聲音繼續傳來,“今日蘇合頑皮,慫恿時大夫一同去王麻子家惹事,是我夫妻二人管教不周,還望你多擔待些。”
周遭霎時安靜下來,程蘇合心裏頓時覺得有些委屈,一味地低著頭扒拉著碗裏的米飯。
時樾看了眼程蘇合,敏銳地察覺到她的情緒。
他微微側身,笑著說道:“嫂嫂,今日之事其實是我提議的。”
曾霜用公筷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入程蘇合碗中,目光卻仍落在時樾身上,“時大夫不必替她開脫,這丫頭的性子我是知道的。”
程蘇合依舊埋頭吃飯,一聲不吭,彷彿他們談論的話題與自己毫無無關。
時樾放下酒杯,神色認真起來,“嫂嫂,並非我有意要護著程姑娘,今日去找劉春香,的確是因為程姑娘要為嫂嫂出口氣,可程姑娘並不莽撞,反而擔心過去會惹你不快,是我主動提議過去的。”
曾霜的目光在二人臉上掃過,半信半疑,“這……”
李方起身想為時樾添酒,卻被時樾先一步接過酒壺。
“李大哥,我來。”時樾為兩人斟滿酒後,隨後雙手舉杯,“今日惹得嫂嫂不快,是時樾失禮,自當罰一杯。”
說罷,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程蘇合碗中的米飯已經被戳得軟爛,她有些難為情地抬起頭,“姐,我錯了,你別生氣。”
曾霜招呼時樾坐下,明知故問,“好端端的,怎麽要認錯了?”
“我不該鬧得村裏人都去看熱鬧……”程蘇合小聲答道。
“那時大夫是怎麽想的?”曾霜卻像是沒聽見她的回答,饒有興致地望向時樾,似乎在等他開口。
李方最是瞭解自家媳婦兒的脾性,忙打圓場,“好了好了,先吃菜,吃菜。”
時樾微微頷首,“李大哥,無妨,我本就應該給二位解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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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前,百草軒內。
夜已深,藥館本已歇業,大門卻虛掩著一道縫隙。
門外,一道人影正弓著身子,鬼鬼祟祟地向裏窺探。
見大堂內似乎還有燭火閃爍,他在門口猶豫片刻,輕輕推門走了進去。
“有……有人在嗎?”
聲音顫顫巍巍的,像是沒什麽力氣。
時樾剛整理完最後一張藥方,正揉著有些發酸的胳膊,就聽見那微弱的動靜。
他端起桌上燭台,緩緩起身,向聲音來源的方向走去。
還未走出兩步,就聽見“撲通”一聲,緊接著就感覺到有人撲上來抱住了自己的雙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