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微覺得他的語氣有些凶,悻悻別過臉去,不願再同他說話。
一路顛簸,她漸漸覺出幾分不自在,因為兩個人貼得實在是……太!近!了!
她悄悄將身子挺直了些,刻意避開了那種“前胸貼後背”的窘迫。
身下的人卻忽然一個趔趄,顧言微猝不及防,整個人重新撲上他寬厚的背脊,發出一聲低呼,“哎呀!”
林鶴清微微側頭,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事實,“有顆石子。”
說完便穩住腳步,繼續朝著村口方向走去。
見他神色淡然,顧言微也沒多想,畢竟阿水哥那樣不愛說話的人,怎麽會撒謊呢?
兩個人就這樣重新回到方纔的那種“親近”,但是與此同時,又保持著詭異的安靜。
途經那棵藏藥的大樹時,顧言微幾乎要脫口讓他停下。
可想起那句“別對著我耳朵呼氣”,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心裏暗暗想著,“今夜看樣子不會有雨,明天再過來取。”
等等!
她猛地繃直了身子,林鶴清立刻察覺到背後異樣,“怎麽了?”
顧言微此刻顧不得什麽距離了,急急湊近他耳邊,“我得去找小蠻,天都黑了,她獨自在外會有危險的。”
誰知林鶴清卻不以為意,低頭看著顧言微收緊的胳膊,“不必擔心小蠻,就算真遇上土匪,她也有本事溜走。”
盡管小蠻和林鶴清都這麽說,顧言微心中的擔憂卻絲毫未減。
她在他的背上不安分地掙了掙,“那也不行!她一個人,我怎麽能放心?”
“趴好。”
簡短的兩個字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讓顧言微瞬間安靜下來,畢竟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她暗自腹誹,“這麽凶幹什麽?小心以後討不著媳婦!”
林鶴清彷彿能讀透她的心思,破天荒耐心解釋道:“不是凶你,小蠻在這裏長大,保命的本事總是不缺的,你先顧好自己。”
顧言微知道他說的是實情,就也不再鬧著要去找小蠻,安靜地伏在他的背上。
或許是哭得脫了力,又或許是身下之人帶來的安全感太過踏實,顧言微竟在這顛簸中沉沉睡去。
耳畔傳來均勻的呼吸聲,林鶴清微微偏頭,“顧言微?”
竟是真睡著了。
他放慢了腳步,連落腳都放得輕緩,生怕驚擾了背上人的安眠。
月亮不知何時已悄然升起,但似乎有些羞澀,躲在層層雲紗後麵,為這山間小徑籠上一片朦朧的溫柔。
女孩像是進入了夢鄉,嘴裏喃喃自語,“再加盤烤肉吧。”
林鶴清不免覺得有些好笑,“烤肉?白天居然還沒吃飽麽?”
“橙子~分我一塊!”顧言微應該是在做夢,林鶴清的胸口被猛地捶了一下。
不過他並不在意自己無故被捶,隻是好奇顧言微口中的“橙子”是誰?
聽小蠻的意思,顧言微現在什麽都不記得了,那又怎麽會認識村裏以外的人。
算了,睡得這麽香,等她醒了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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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陽光透過“百草軒”的雕花木窗,在彌漫著草藥清香的空氣中投下斑駁光影。
時樾正在藥櫃前忙碌,一身洗得發白的青灰道袍,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
“夏日酷暑,金銀花與藿香得多備些。”
他指尖在數百個藥屜間輕盈遊走,稱量、抓取,動作如行雲流水,分毫不差。
“時大夫開的方子,幾服下去,我這老腰就舒坦多了!”須發花白的陳老漢對著櫃台後的秦老感慨。
秦老撫須微笑,看著時樾熟練地將藥材包好,心中湧起感激。
自這位道長半月前路過青石鎮,暫留“百草軒”幫忙,不僅慕名而來的患者與日俱增,就連積年庫存的藥材都被他整理得井然有序。
正當時樾為一位老婆婆講解如何煎服安神湯時,醫館的門簾“嘩啦”一聲,被一陣風似的匆匆掀開。
一名小廝快步走到時樾身邊,壓低聲音,“時大夫,外麵有位姑娘求見,說是姓程。”
時樾將包好的藥包輕輕推至婆婆麵前,叮囑道:“楊婆婆,按照我說的方法煎藥,半個月後再來複診。”
楊婆婆連聲道謝,這才領著藥包離開了百草軒。
等候的病患們目光追隨著那道清瘦的身影走向門外。
門口處,一名黃衣女子正站在百草軒的牌匾下,斜陽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
從時樾的方向看去,她好像在踩自己的影子,一蹦一跳間,發髻間的蝴蝶發釵隨之顫動,像是要飛走一般,襯得她愈發靈動。
見到時樾出來,程蘇閤眼中一亮,欣喜地抬手,“嗨!時大夫!”
意識到動作有些不妥,她又訕訕地將手收回去,輕聲道:“時大夫,我看你好像在忙,這個時候過來,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時樾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禮貌而又疏離,“不妨事,程姑娘前來,可是將我上回說的事考慮清楚了?”
程蘇合這纔想起來自己是有正事要說,她猶豫了一瞬,重重點了點頭,補充道:“隻是我隻懂些皮毛,幫忙打打雜是沒問題的。”
時樾側身讓開通往醫館的路,做出一個“請”的手勢,“那姑娘現在就可以進去了。”
“這、這麽快?不用跟這兒的老闆說一聲嗎?”程蘇合瞪大雙眼,似乎有些意外。
時樾語氣依然溫和,“不必擔心,我與秦老早已說過此事,他老人家知曉,你進去便能見到他了。”
程蘇合半推半就下往百草軒裏麵走,還是覺得有些不妥,“你就這麽篤定我一定會來?”
“與姑娘有緣,猜的。”
“那、那薪……啊不是,那月錢怎麽算呢?”她終於想起這要緊的事。
“五錢。”
“五錢是多少……啊呸,那你的月錢是多少?”
“我沒有月錢。”
“你在這兒做白工?”
“我是道醫,隻為踐行先師遺願,懸壺濟世,不是為了求些銀兩。”
“哇!你也太太太……”
“快進去吧。”時樾輕笑著打斷,“秦老在裏麵等著呢。”
“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