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丫丫。”小女孩絞著衣角怯生生地回答,圓溜溜的眼睛裏盛滿好奇。
顧言微忍不住揉了揉她柔軟的發頂,“丫丫真乖。”
“姐姐!”小女孩突然撲上來抱住顧言微的腿,仰起沾著飯粒的小臉,“你是從月亮上掉下來的仙女嗎?娘說月亮上的仙女都像姐姐這麽白!”
“丫丫!”大娘慌忙把女兒拽開,粗糙的手掌在圍裙上蹭了蹭,“別嚇著姐姐。”
顧言微卻已經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小女孩臉上的飯粒。
這個動作,讓她突然想起宿舍裏總愛蹭飯吃的程蘇合,頓時心頭一酸,“姐姐暫時想不起從哪裏來了。”
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等姐姐想起來,第一個告訴丫丫好不好?”
丫丫鄭重其事地點頭。
範大娘拎著兩個榆木小板凳走來,凳腿在泥地上拖出兩道淺淺的溝痕。
顧言微乖巧坐下,目光掃過這方簡陋的院落,牆角堆著曬幹的草藥,晾衣繩上掛著幾件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裳。
“大娘,家裏就您和丫丫?”她輕聲問道。
大孃的手突然一顫,粗布衣袖快速抹過眼角,“閨女啊,能走就早點離開這兒……”
“為什麽這麽說?”顧言微不自覺地前傾身子,草鞋在泥地上碾出一個小坑。
“你從小蠻那兒來,沒發現村裏不對勁?”大娘警惕地望向院門,手指絞緊了衣角,“一路上應該也看到了家家閉戶。”
“對。”顧言微心中更加好奇,“我明明聽到屋內有孩子的聲音,但是大門都是關上的,從外頭看,都以為家裏沒人。”
“那是因為村裏的男人們大多不在家。”大娘無奈地解釋道:“村裏白天隻剩下些孤兒寡母,附近這山裏頭不僅有野獸,還有土匪,大家夥兒隻能待在屋裏。”
顧言微一時驚得忘記了反應,這看似寧靜的村落背後,竟藏著如此黑暗的真相。
她良久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可我上午還看到許多壯漢在做農活,大娘們在河邊洗衣服……”
“還不是那群殺千刀的!”大娘憤憤地打斷顧言微的疑問,而後驚覺嚇到了對麵的姑娘。
大娘有些顫抖地擦著圍裙,“娃娃,你莫怕,我罵得是官府那幫人。”
對方的聲音突然平靜得可怕,像是暴風雨前的死寂,“我們桑落雖說地處偏僻,可是家家戶戶自己種地,養些雞鴨,也是可以養活自己。”
“不知道從哪天起,山裏出現了土匪。村裏幾個大漢說要去報官,結果反倒被官府抓進牢裏去。”
“這幫土匪和官府的人勾結?”顧言微詢問道。
“不錯。”大娘點點頭,繼續說道:“幾個報官的後生被扣上‘通匪’的罪名,再回來的時候,已經不見人形了。從那以後,再沒人敢去報官。土匪們也是愈發狂妄,路過誰家見長得漂亮的女娃娃,就擄到山上去,看不慣的男丁,就押去寨子裏打雜。”
顧言微的指甲掐入掌心,指節泛白,“所以白天裏所有的男性都離開村子,不讓土匪發現?”
大娘苦笑著搖了搖頭,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幾分,“並非如此,平日裏各家的男人都會在家裏幹苦力,可要是官府那邊差人來喊,所有人就得去那些大老爺家裏幫著幹活……這不,聽說是縣太爺的哪個小妾愛聽戲,要搭個戲台子,村裏的男人們吃了晌午飯就去了,我們這些女人家怕有土匪過來,全都把大門關上。”
顧言微“噌”地一下站起來,板凳翻倒在地,“他們還是人嗎?”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現代人的法製觀念讓她無法接受這樣的壓迫。
“孩子。”大娘慌忙拽住她的衣袖,有些語重心長地說道:“這話可不敢亂說!”
她緊張地望向院子的窗外,“上個月老王家的媳婦兒,就因為多了一句嘴,現在還在縣衙大牢裏。聽大娘一句勸,平日裏千萬別出村子。”
顧言微此刻心裏五味雜陳,“多謝大娘提醒,我會注意的。”
顧言微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小院,胸口彷彿壓著一塊巨石。
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道傷痕刻在黃土路上。
“微微!”小蠻歡快的聲音從藥架後傳來。
她正踮著腳整理新采的草藥,發梢還沾著幾片草葉,“村裏好玩嗎?”
顧言微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嗯……走了走。”
她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小蠻纖細的手腕上,這麽瘦小的姑娘,是怎麽在這吃人的世道活下來的?
顧言微不由得想到大娘方纔說的話,看了看小蠻單薄的身子,“小蠻,那你一個女孩子家家,怎麽敢獨自去山上采草藥?”
看著顧言微一臉擔心的表情,小蠻忙安撫道:“最近阿水哥回來了,土匪暫時不敢來村裏。村裏其他人都還不知道他回來了呢,碰巧我今天遇上了,這才放心大膽上山了。"
她驕傲地挺起胸膛,露出腰間別著的小鐮刀,“而且我可熟悉山路了,那些畜生追不上我!”
眼前這個笑容明媚的少女,說起生死威脅竟如談論天氣般平常。
顧言微上前一步,緊緊握住小蠻沾滿泥土的手,語氣中滿是擔憂,“以後采藥,帶我一起。”
小蠻愣了一下,隨即笑眼彎彎,“好呀!正好教教你認草藥~”
她靈活地轉了個身,抓起灶台上的抹布,“你先歇會兒,我去燜飯。”
顧言微聞言,“我跟你一起,正好我學一下。這樣你忙的時候,我還可以在家給你煮飯。”
小蠻聽了有些欣喜,“好呀好呀,我都好久沒吃過別人煮的飯啦。”
過雜草叢生的小院,所謂的廚房不過是間歪斜的土坯房。
牆皮剝落處露出參差不齊的麥秸,門框歪斜得需要側身才能進入。
屋內,一張瘸腿的方桌勉強立著,底下墊著幾塊青磚。牆角那口生鏽的鐵鍋,鍋沿還留著今早晨煮麵條的糊痕。
顧言微的視線掃過空蕩蕩的米缸,裏麵隻剩薄薄一層糙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