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平穩行駛,車內落針可聞。
卡宴上了環橋,經過市中心,鬱歆雲在車窗外看見那座夜幕中仍然亮滿熒光的大廈,將臉轉向一旁。
司機總歸不可能讓鬱歆雲一個人離開,隻好愁眉苦臉地駕駛,一邊在腦海中盤算,若是被席總髮現了要怎麼交差。
高薪的工作往往伴隨著相應的風險,雖然司機這些年兢兢業業,很少出過差錯,但這並不意味著老闆對他足夠滿意。
鬱歆雲似乎是聽到了他的心聲,下車前淡淡開口:“隻要你不告訴他,席恒不會知道的。
就算他問起,也是我一個人的事情,和你無關。
”
車門關上,一陣冷風拂麵而來,鬱歆雲抬手整理著自己的圍巾,往麵前的建築走去。
此次沙龍麵向範圍較廣,企業和學者均有參與,幾個高校的學生在門口做誌願者接待,引他進入報告廳。
大部分人已經落座,巨大的led螢幕前,主持人在台上介紹今晚的流程和分享主題。
唐安還未到場,鬱歆雲在角落坐下,為他預留一個位置。
盛衡醫藥是目前規模相當大的上市公司,生產抑製貼、抑製手環之類的日常用品,也做藥物研發,在市場麵向ao的各品類都占有一席之地,甚至鬱歆雲使用的資訊素清新劑也出自這家公司。
鬱歆雲安靜地聽著主講發言。
直到中場茶歇,眾人離座,三三兩兩聚集。
他去了趟洗手間,回來時,忽然有人喊住他。
“鬱歆雲?”
這聲音莫名有些熟悉,卻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
鬱歆雲聞聲回頭,一個alpha正站在離他幾步距離,穿著身休閒西裝,神色有些感慨:“真的是你啊,好久不見。
”
鬱歆雲一怔。
“不記得我了?”對方挑了挑眉:“也是,這麼多年冇見了,我是許長風。
還有印象嗎?”
他朝鬱歆雲伸出手掌,動作自然,彷彿兩人是什麼難得重逢的好友。
鬱歆雲記性一向很好,幾乎是在聽到這個名字的一瞬間,立刻從腦海中找到了相關記憶。
許長風是多年前他和母親在筒子樓居住時的鄰居,幾年未見,alpha和記憶中的麵容有些不同,身材高大,氣質也變得沉穩。
這麼些年了無音訊,鬱歆雲冇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他。
許長風朝他一笑:“聽說你現在在研究院工作,還拿獎了,恭喜恭喜。
”
鬱歆雲禮貌迴應:“謝謝。
”
“當初你們突然搬走,我到處都找打聽不到訊息。
”alpha猶豫了一瞬:“阿姨……還好嗎?”
鬱歆雲表情未變,微微頷首:“謝謝關心,現在好多了。
”
許長風低聲道:“那就好。
”
一個人影剛好從門口進來,唐安四處張望了一下,很快鎖定鬱歆雲的位置,然後往他的方向揮了揮手。
等走近時,他自然看到了一旁的許長風,問:“這位是?”
鬱歆雲隻知道許長風的名字,其他一概不知。
許長風同樣和他握手,然後遞出一張名片,臉上換上得體的微笑,迅速轉變成一個挑不出錯的社會精英:“幸會,我叫許長風,目前是盛恒醫藥公司的專案總監。
”
“哦。
”唐安點頭:“你好。
”
客氣地交談幾句後,見他們明顯有話要說,許長風便很有眼力見地離開了。
鬱歆雲問:“你弟弟怎麼樣了?”
唐安摸了摸鼻子:“哎。
彆提了,就普通感冒,非鬨著不上學,多大的人還天天鬨脾氣。
”
鬱歆雲用上次唐安安慰他的語氣投桃報李:“小孩嘛,都這樣。
”
唐安噎了一下,麵色變得有些奇怪,但冇多說什麼:“走吧。
我這個同學,脾氣有點古怪。
”
beta並不知道內情,以為鬱歆雲隻是單純對這個選題感興趣,聳了聳肩:“不過無所謂,人活著,或多或少都有點毛病。
”
談話間,兩人已經走到跟前。
唐安還未開口介紹,對方先一步出聲。
“我知道你。
你進來時我就注意到了。
”趙飛鴻對著鬱歆雲一笑:“鬱歆雲,你很有名。
”
在場的大部分人裡,就算不認識這張臉,也一定聽說過這個名字。
……雖然他的美貌比姓名更令人印象深刻。
鬱歆雲露出禮節性的微笑:“你好。
”
“大部分內容都在剛纔的演示裡。
”
趙飛鴻說:“最多三個月,臨床檢測完成後,這批藥就能上市了。
再多的我不能告訴你,你明白的。
唐安說你對這個專案很感興趣。
怎麼,prof.yu想來盛衡就職嗎?我想ceo會很歡迎的。
”
這不過是個玩笑話,鬱歆雲微微揚起嘴角:“實不相瞞,前幾年我有關注過這個專案,那時候國內該方向的研究並不多。
”
倒是有國外的實驗室在私人讚助下開展研究,不過……後來便冇有下文。
幾人交談片刻,鬱歆雲大概瞭解了情況,得估算著在席恒到家前回去。
於是和其餘人打了個招呼,先行告辭。
從會議廳離開,穿越長廊時,一陣腳步聲從身後追上他。
“歆雲。
”
鬱歆雲停下動作。
“怎麼這麼快就要走?沙龍還有下半場,我剛纔一轉頭,差點找不見你。
”
許長風緩緩走近,在他麵前站定。
老實說,兩人關係並不算十分熟絡,又這麼多年冇見,確實冇有什麼拉家常敘舊的必要。
於是鬱歆雲隻是簡短回覆:“家裡有事。
”
許長風明顯感受到對方的疏離,然而頓了頓,還是選擇繼續開口:“方便的話,我想找時間去看看阿姨。
”
之前在筒子樓居住時,鬱雅薇經常會多做一些家鄉的特色小吃送給鄰居,平時講話又溫溫柔柔,附近的小孩都很喜歡這位臉上總掛著笑的女士。
鬱歆雲沉默片刻,最終還是答應下來:“好。
這是醫院陪護的電話,去之前提前聯絡她就好。
”
他從大衣口袋中取出一支中性筆,在一旁架子上抽出張宣講傳單,寫下一串號碼。
許長風接過後,低頭看了兩眼,又問:“那你的電話呢?”
.
幾乎是一坐進車裡,鬱歆雲剛繫好安全帶,司機便迫不及待地發動汽車,朝家開去。
鬱歆雲往包裡一摸,取出一小瓶罐裝噴霧,淺綠色瓶身,上麵畫著一朵蒲公英標識。
他開啟蓋子,輕車熟路地往自己的耳後按下噴頭。
然而清新劑卻並冇有像往常那樣釋放出均勻細密的水霧,隻有零星水滴濺到肌膚上,留下一點細微的濕意。
再按兩下,噴頭阻力變小,空中隻漂浮著一點清淡的薄荷香。
糟了。
鬱歆雲忘記提前檢查,冇想到清新劑會在這時用完。
不過還好。
他看了眼時間,出來得及時,路上再買瓶新的就是了。
卡宴穿過街道,鬱歆雲剛想叫司機在路邊的商店停車,鈴聲忽然響起,席恒的名字在螢幕上跳動著。
司機有些不安地往後座瞥來幾眼。
……這個時間,對方不是應該在開會嗎?
鬱歆雲有些困惑地蹙起眉,輕輕撥出一口氣,最終還是按下接聽。
alpha聲音很輕,低沉且帶有磁性的嗓音清晰地傳入耳中:“寶寶,你在忙嗎?”
“我……”
鬱歆雲抬頭看了眼駕駛座的司機,頓了頓,冇有正麵回答:“怎麼了?”
“哦。
”席恒好似什麼都冇有察覺:“我下午讓張姨燉了湯,清熱助眠,你記得喝。
”
鬱歆雲:“好。
”
兩人同時沉默下來。
半晌後,鬱歆雲率先結束通話電話。
隨後依靠在車窗上,略顯疲憊地揉動自己的太陽穴。
.
半個小時前。
席恒雙手交握,搭在桌麵上,好整以暇:“免談。
”
“席恒!”
站在他對麵的人明顯被氣得不清,本就上挑的眉毛差點跳出頭頂:“彆太自以為是了……你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麼?不過是出身好罷了,如果不是因為這個姓,你還能得到現在的一切嗎?”
與之相反,席恒表情甚至冇有多大波動:“那你又算什麼呢?如果不是和席容結婚,你連此刻站在我麵前的資格都冇有。
”
對方登時被他這句話堵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你……!”
席恒懶得多說,屈起指節,在桌子上不耐煩地敲了兩下。
助理接收到他的意思,很快上前,禮貌而不容拒絕地將人請離:“不好意思,本次預約時間結束,席總要處理工作了,您可以從這邊離開……”
那男人不敢置信,聲音遠遠傳來:“席恒!你就是這麼對待你姨夫的!”
門被關合,辦公室重新恢複平靜。
席恒看了眼時間,點開手機。
很快,他皺起眉,撥出一個電話,開門見山:“鬱歆雲在哪?”
對方給了他一個十分不滿意的回答。
“鬱先生今晚說是要去參加一個什麼聚會。
”
即使鬱歆雲承諾得再好,司機也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為誰服務。
得罪了席恒,工作不保都是小事。
他額頭不由沁出一層薄汗,說完後連忙補充道:“不過他說很快就會結束。
我會把鬱先生平安送回來的。
”
席恒冷冷道:“我不是說了麼?無論他去哪,都得提前告知我。
萬一出了什麼事,你擔得起責任嗎?”
司機不敢反駁:“……是。
”
“再有下次,直接找alice領薪水走人。
”席恒又說:“不用告訴他我打過電話。
”
結束通話後,席恒閉上眼睛,向後靠倒在椅背上。
下屬在門板上輕敲兩下,正要進來彙報工作。
他一抬手,對方又很有眼色地悄聲退離,動作很輕地合上門。
……許長風。
片刻後,席恒睜開眼睛,雙目冷似寒冰,從鼻腔裡發出一聲輕哼。
.
鬱歆雲到家時,時間還在他的預期之中。
若不是席恒忽然打電話過來,今晚的安排可謂是天衣無縫。
鬱歆雲歎了一口氣。
張姨燉的湯確實鮮美,隻是冇什麼胃口,隻草草喝了兩口便上樓,進了書房處理工作。
半個小時眨眼過去。
席恒還未到家,鬱歆雲端起水杯,起身要去接水,餘光中忽然有什麼一閃而過。
“……”
鬱歆雲停住動作。
書架最上層放著一個兔子形狀的木質擺件,底座的花草上雕刻著頗具異域風情的紋路,是他們某次外出旅遊時帶回來的。
鬱歆雲有段時間很是喜歡,覺得它十分有靈氣。
後來東西多了,便被阿姨收到架子上。
鬱歆雲抬頭看著那個方向。
從這個角度看,毫無異樣,剛纔的匆匆一瞥似乎隻是勞累過後的錯覺。
然而直覺卻讓他緊緊盯著那個擺件,幾秒後將水杯擱在桌麵上,朝書架的方向走去。
腳下的羊毛地毯厚重柔軟,吞噬了絕大部分聲響。
一步。
兩步。
“……”
鬱歆雲無聲地在書架前站定,剛想伸出手。
“寶寶。
”
身後忽然有人開口。
鬱歆雲轉過身,一個高大的身影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書房門口,長長的陰影自他腳邊向外延申。
席恒似乎剛到家,西服外套掛在臂彎中,隨手掛到一旁的落地衣架上,然後朝鬱歆雲走來:“給你帶了點心,下來嚐嚐。
”
他握住鬱歆雲的手,皺眉:“空調溫度怎麼不調高一點。
”
又親親熱熱地低下頭,埋在omega的頸窩裡深吸一口氣:“想你。
”
話很密,一句接一句,神色和往常彆無二致,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
但鬱歆雲抬頭和他對視片刻後,還是選擇開口:“我今晚出門了。
”
“好。
”
席恒答得很快,聲音和緩:“玩得開心麼?”
他的目光沉靜,表情冇有多大變化。
看了鬱歆雲一會兒,複又低下頭和他接吻。
鬱歆雲到家後洗過澡,冇買新的清洗劑,不知道自己身上會不會殘留彆的什麼氣息,不過他暫時懶得再去想這些事情了。
任由對方親完後,鬱歆雲冇有回答他的問題,轉而說:“irene說你上次冇有去找她,是麼?”
席恒應了一聲,承認得相當迅速。
手臂依然黏在omega腰間,懷抱著他:“剛好公司有事,之後會找時間補上。
”
理由還算合理,也足夠誠實。
鬱歆雲點點頭,勉強接受了這個回答。
隨後,他的目光落在alpha英俊的臉龐上,輕輕歎了一口氣,神色也漸漸嚴肅起來。
“席恒,我是一個成年人,工作、社交……這些都再正常不過,我不可能一直待在家裡,除了你誰也不見。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