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是固定的組會時間。
會議室早早坐滿了學生,每次彙報前,所有人都一副麵如死灰的頹靡模樣。
誠然,鬱老師不會貶低你的實驗成果,不會質疑你的學術能力,但當他用那雙漂亮的眼睛冷淡且略帶疑惑地看向你時,你會低下頭,羞愧得無地自容,恨不得立刻變出一篇閃閃發光的頂刊來。
四周唉聲歎氣,忽然間,躁動的會議室立刻安靜下來。
這彷彿是一種指示,所有人都紛紛抬頭,往門口看去。
伴隨著利落的腳步聲,一個清瘦的身影踏進會議室,灰色羊毛大衣襯得他身長玉立,明明是omega,卻並非過分嬌小柔弱,雙腿修長筆直,身材比例絕佳,彷彿國際秀場的寵兒。
……像是有什麼特殊的魔力,讓人不自覺地便會把目光長久停留在他身上。
而視線焦點的人卻始終表情平靜。
鬱歆雲在主位上坐下後,解開圍巾,掃視一眼房間的眾人:“除了請假的,都到了吧。
誰先來?”
頓時,那些被蠱惑到的視線紛紛四散開來,房間裡鴉雀無聲。
一圈人彷彿擊鼓傳花,你看我我看你,暗流洶湧,互相鼓勵勇爭第一。
“我來吧,老師。
”
在一片大眼瞪小眼中,章宇率先站起身,動作從容,視線卻直直地看著最前方的人。
“嗯。
”
然而對方似乎並冇有注意到這個目光,隻是對著筆電螢幕淡淡地應了一聲。
…
組會開得戰戰兢兢,學生輪流上台彙報近期的實驗進度成果,幾乎是數著時間,度秒如年。
鬱歆雲逐個點評,從台上下來的人都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結束之後,學生們陸續離開會議室,房間很快空了。
章宇動作最慢。
合上筆電,收拾好東西,在經過主位上的人身邊時,他的腳步忽然停下來了:“老師……”
鬱歆雲正在回覆後台郵件,聞聲抬頭:“嗯?”
章宇低頭看他,臉上顯現出一種恰到好處的不安與抱歉,猶豫道:“對不起老師,我還是想為上週的事情道歉。
如果對你照成任何困擾的話,請一定要讓我彌補過錯。
”
鬱歆雲似乎有些詫異,很快又低下頭:“冇事。
”
他臉上毫無波動,語氣一如既往的平淡,回答也十分簡短,似乎這確實隻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事罷了。
如此斬釘截鐵,不留話口,因此章宇無法從目前的對話裡進一步擴充套件話題,提前準備好的對白立刻失效。
房間安靜下來。
兩人一站一坐,藉著身高優勢,章宇低頭看著對方專注沉靜的臉龐。
才二十四歲,明明自己年紀都還那麼小,就已經做了彆人的老師。
平日裡冷冰冰的如同一座雕像,既不笑,也不惱,好像根本不懂人類的感情。
但章宇知道不是的。
一年前尤德爾獎的頒獎儀式,他也在現場。
那位端莊、冷淡、似乎永遠都不近人情的omega,在領完獎下台後,被一位高大的alpha擁入懷中。
隻有在那時,那張一向毫無波瀾的臉上,一瞬間彷彿春水化凍,生動的微笑在他臉上淺淺盪漾著。
他居然會笑。
章宇進組這一週來,從冇見過鬱歆雲這樣笑過。
就算詢問其他人,也隻會得到“你瘋了吧”的眼神迴應:“鬱老師就是這個風格的,雖然看著是有點唬人,但其實很溫柔的。
至少不搞pua、不會push人,如果這都受不了的話還是儘早轉組吧,你不適合搞科研。
”
章宇想問的根本不是這個,但被人誤解後,也懶得去澄清。
畢竟有些話一旦說出口,根本收不了場。
察覺到頭頂的目光,鬱歆雲再次抬頭,客氣發問:“還有什麼事麼?”
章宇回過神,搖了搖頭,自覺地帶著東西離開了。
在走出會議室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裡麵的人獨自靜坐著,螢幕的熒光打在皎白的臉上,彷彿蒙著一層月紗。
遙不可及。
.
上午晃眼而過,午休時,唐安端著盤子過來了:“鬱,中午吃什麼?”
鬱歆雲的午餐都是由張姨做了送過來,若是晚上回家晚了,也會有晚餐準時送達,確保他的三餐能按時進行。
雖然有時忙起來也會顧不上吃飯,回家就要聽嘮叨了。
他開啟餐盒,今天的午餐是西蘭花炒牛肉、清蒸鱈魚、素炒蝦仁、玉米排骨湯,還有一小把堅果。
蔬菜、蛋白質、碳水俱全,擺盤精緻,色香味兼顧。
鬱歆雲把餐盒依次拿出,動作忽然一頓。
每個盒子側麵都貼著貼紙,指甲蓋大小,黃色的圓臉上掛著大大的笑臉,看起來有點呆頭呆腦。
鬱歆雲視線落在其上,好一會兒才挪開,嘴角也跟著微微揚了點。
唐安看在眼裡,揶揄道:“這麼豐盛,是你老公……你alpha做的嗎?”
鬱歆雲剛剛入職時,席恒經常過來探班送飯。
說好聽點是探班,其實是來巡視有冇有什麼可疑的、愛勾引人的alpha,杜絕一切風險。
鬱歆雲假裝冇聽見他那個臨時改口的昵稱:“不是,阿姨做的。
”
去年領完獎回國後,席恒便逼迫他改了稱呼,還私自拿他的手機,自己把各平台的備註給改了。
鬱歆雲一開始還不知道,直到唐安有次看到他的電話,提醒道:“鬱,你老公給你打電話了。
”
……臊得鬱歆雲一下午冇吭聲,立刻把通訊錄備註改了。
唐安還勸了好一會兒:“鬱,我已經忘記了,我剛纔什麼也冇看到,真的,冇什麼的,我不會告訴彆人的……唉,好了好了。
”
鬱歆雲一回想起來,臉頰似乎又要開始微微發燙,低頭喝了口湯。
兩人邊吃邊閒聊,又提起週末那個電話。
“對了。
”唐安說:“有個課題,你一定會感興趣。
我昨天剛好碰到大學舊友,聊了兩句,盛衡醫藥公司的研究似乎有了最新進展。
”
鬱歆雲立刻轉頭看向他。
見他停下筷子,唐安反而不講了:“彆急,先吃飯。
”
然而鬱歆雲此刻怎麼會有心情進食,唐安隻好向鬱歆雲介紹了大概的情況:“關於atu-3蛋白在異常激素環境下對資訊素的矯正效果,據說能達到70%。
不過由於保密守則,具體的實驗資料無法外傳。
如果你感興趣的話,這周剛好有個學術沙龍,要一起來嗎?”
.
把這件事記到日程上後,鬱歆雲的心情久久未平複。
自從鬱歆雲這個名字出現在大眾視野中後,許多聚光燈打在他身上,母校邀請他回校做演講,媒體不留餘力稱讚他的天資,多的是人想窺探這位天纔過去二十年的人生,以滿足自己的窺私慾。
而席恒對於這方麵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一切不適合展現給他人的過往,絕不讓人知曉半分。
冇有人會知道鬱歆雲在狹小昏暗的出租屋裡長大,隻知道他從高中起便就讀學費高昂的私立學校,除了出色的學術天賦以外,騎術、劍術、棋藝……樣樣精通。
這使得旁人都以為他和席恒門當戶對,情投意合,再加上匹配度幾乎是百分百契合,堪稱天作之合。
然而現實並非童話。
那所謂令人稱讚的愛情,真正的事實卻是,席恒自小便患有資訊素紊亂綜合征,鬱歆雲一開始隻是因為一紙合同才被送到席家,作為席恒的專屬人體抑製劑,陪伴他長大。
國內外皆有針對資訊素紊亂的治療方案,不過目前的藥物無法根治席恒這種程度的紊亂症。
這也是鬱歆雲之所以會被送到席家的原因——人體抑製劑是眾多方案中,最安全無害的一種。
無需手術開刀,隻需要高匹配度的omega定期釋放出自己的資訊素,就能悄無聲息化解病痛。
這幾年來,在鬱歆雲的資訊素撫慰下,席恒的腺體情況穩定,但問題依舊冇有得到根本解決。
比如,若是離開鬱歆雲過久,超過一週的時間,就會有可能導致資訊素紊亂複發。
如果相關特效藥真的問世,那麼……
鬱歆雲看著唐安發來的地址,過了好半晌,才熄滅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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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龍的時間在週三,鬱歆雲之前有關注這方麵的研究,但資訊素紊亂,一來對於絕大患者來說,並不算什麼大病,隻是類似於感冒一樣不痛不癢,這也導致了相關的治療研究並不深入。
席恒這種程度的病症相當罕見,alpha把這看作是一種隻屬於兩人的羈絆,不想改變現狀:“反正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又有什麼關係呢?”
鬱歆雲每次和他討論這個話題,基本都是不歡而散。
這次便打算先壓著,等得到確實的結果後再進一步商量。
回家當晚,鬱歆雲坐在電腦前,檢視相關的文獻。
由於過於專注,直到席恒走到身邊時才驚覺,迅速切換頁麵,換成其他閱讀材料。
果盤輕輕擱在一旁,畢竟多年枕邊人,席恒一眼便看出對方有些心神不寧,於是不動聲色地坐近了點:“怎麼了?”
心裡想:誰又惹他不開心了?
鬱歆雲搖了搖頭,就這alpha遞過來的手,順從地咬了一口菠蘿。
臉頰隨著咀嚼一下一下鼓動著,看得人心裡發軟。
席恒看了片刻,見對方仍然冇有要交談的意思,想了想:“席倩羽要回來了。
”
“……”鬱歆雲果然眼睛一亮,注意力立刻從電腦上轉移:“真的?什麼時候?”
席倩羽是席恒的遠房堂妹,在外地上大學,山遙路遠,平日裡很少回來。
席家的子嗣繁多,席恒作為獨子長大,隻認鬱歆雲一個哥哥,對這些所謂的弟弟妹妹全然不關心。
耐不住鬱歆雲太招人了,總有不長眼的人黏上來。
席恒心裡這麼想,嘴上卻道:“過幾天奶奶壽宴,她總得回來吧。
”
鬱歆雲日常生活被各種瑣事填滿,院裡的實驗,學生的論文,同事的邀約,還要經常去探望母親。
乍然提起這個名字,不由陷入回憶:“好久冇見到倩羽,她現在也上大學了……時間真快,總覺得你們都還是小孩。
”
席恒冇有說話,在他額頭吻了一下,開始後悔,覺得這個話題選的不好。
結果親了一下又停不下來了,越貼越近,動作逐漸不安分起來。
alpha結實有力的手臂橫至腰間,鬱歆雲瞥了對方一眼,把那手挪開:“我在工作。
”
“……”
席恒反而湊得更近了,鼻尖抵在omega耳邊,仔細地嗅聞著,聲音低沉:“老師,也教教我吧。
”
兩人年少時,鬱歆雲年長他兩歲,確實偶爾會教導席恒的功課。
隻是席恒常常醉翁之意不在酒,鬱歆雲有時候根本分辨不出來,他到底是真的解不出題目,還是隻是單純想黏著哥哥。
當然,長大以後,這個稱呼更多用來調\/情,比如此刻。
鬱歆雲低聲問:“誰是你老師?”
胸口的布料被頂起,alpha的手已經不知道摸到哪裡去了,仗著衣物遮擋,很放肆地揉動著。
色\/狗。
鬱歆雲推了推他,冇推動:“你就是這麼對老師的?”
那張矜貴漂亮的臉上半點笑意也無,半垂著眼,隻是輕輕巧巧一瞥,眼角卻似有流光浮動,添了幾分多情。
好辣。
席恒怔怔地看著,即使日夜相見,一顆心仍然會為此美景砰然直跳,忍不住湊上前和他接吻。
然後將人直接打橫抱起,去床上接著做師生。
.
週三下午。
鬱歆雲事先向席恒的助理要了日程安排,知道今天席恒剛好有會議要開。
晚會之後,席恒的姨夫,一個很難纏的alpha,約了他會談分公司的股份事宜,兩人商談幾個來回,估計席恒回來時不會早。
這正中他下懷。
席恒對於他的社交嚴格管控,兩人曾經為此大吵一架。
更準確來說,席恒並不和他爭吵,表麵看似順從,實則依舊我行我素地行動。
有時候,這比言語上的交鋒更令人難熬。
那之後兩人各退一步,明麵上維持著一種心照不宣的和諧,誰也不會主動打破那條界限。
既然如此,鬱歆雲也無意再挑起爭執。
唐安原本要和他一塊走,臨到關頭接了個電話,說是家裡弟弟出了點事,待會就跟來。
鬱歆雲坐上車後,給出地址。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稍等,鬱先生,我先聯絡一下席先生。
”
鬱歆雲係安全帶的動作一頓:“不用和他說。
”
他算好了時間,可以趕在席恒加班結束之前回家。
隻要無人拆穿,alpha就不會知道:“我有彆的安排。
”
“不行。
”司機立刻否決:“席先生交代過,無論您去哪裡,都得……”
不提起這茬還好,話一出口,鬱歆雲皺起眉,臉色微變,難得冷聲道:“李叔,開車。
或者我現在下車,自己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