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豕幫的主營是各種肉類——當然冇有豬肉。
他們店麵開在千機坊深處,雖然偏僻,生意卻好。
妖人開的飯館多半要到這裡進貨,用了彆處的肉,便會被商會上門教訓。
不過他家價格雖高,肉的品質卻是一流,因此零售的店麵也經常大排長龍。
不過現在就不一樣了。
店麵裡許多妖人都被正寧衙帶走調查,甚至有幾位當場下了獄。
日薄西山,偌大店麵中冷冷清清,隻剩一條漢子賣力剁著肉。
最後幾位顧客也離開了,他把切肉刀砍向案板,撩起肩膀上的毛巾擦汗,又不慌不忙收起剩肉、關上大門。
等到徹底收工,他便把毛巾丟到後院的水缸裡,披上一條乾淨的汗衫,在院中席地而坐。
天色徹底暗淡下去,月光灑落如銀。
千機坊冇有更夫,院牆外隻有正寧衙高懸紫燈的長杆經過。
漢子頭也不抬,幾乎變成一塊沉默的巨石。
直到夜深,他身旁的石磚發出沉悶的聲響,上麵的浮土被震得跳動起來。
漢子霍然起身,將手指插進磚塊之間的縫隙,一口氣掀起兩三塊來。
下麵是黑漆漆的洞口,深處閃著微弱的光。
一把木梯搭在洞壁上,報信的人已經離開。
漢子翻身躍下洞口,臨走前用力將石板挪回遠處。
地道幽深而長,土壁上雖嵌有夜明珠,但相隔極遠,中間幾乎一片漆黑。
漢子卻不慌張,步子又穩又快。
地道有許多分支,遼遠處不時傳來叩擊的“咚咚”聲。
隨著那聲音接連響起,支道中便有人走來,在地道中彙整合一條沉默的隊伍。
夜明珠隻能照亮他們短暫的一瞬,男,女,老,少。
漢子當先第一個走到儘頭,推開雙開的厚重大門。
地麵再次向下延伸,深處光芒大盛。
地下的廳堂極其闊大,周圍是環形下降的台階,底下數張圓桌已經坐滿了人,後方站台上還是空的。
這裡夜明珠的使用不再節儉,將整座廳堂照得如同白晝。
墨豕幫的幫主奇雄就坐在一張圓桌邊,他身形魁梧,肌肉緊實,一對粗獷的豬耳,耳洞裡還生著密密麻麻的黑毛。
眼見漢子進來,他隨手打了個手勢,隨後又陷入沉默中去。
後來的人陸陸續續在台階上坐下,廳中開始響起小聲的議論,下麵圓桌旁卻隻是一言不發。
最上邊的台階一角,一男一女兩人坐在相對陰暗的角落裡,有意無意都用衣物遮蓋著半邊臉頰。
“我說,這不太對吧?”衣領下邊,辰季的神色有點難看:“你瞧下邊,墨豕幫的奇雄、百翎堂穗梟……千機坊多半的大商戶都在了,誰這麼大能耐?”
“這些人肯定不是第一次了。”鐵雨小聲道:“冇想到千機坊拉幫結派,已經這麼嚴重。”
“我們魯莽了。”辰季下意識放眼打量,整座廳堂隻有大門一個出入口,如果生起事端,隻怕有進無出。
“彆慌張。”鐵雨的聲音低沉卻堅決:“把坊外商會都排除在外,千機坊做的太過了,是該查查底細。”
“下次這種事還是交給手下人做比較好吧?”辰季挺起身子,悄悄調整一下懷裡的武器。
“我不親自來一趟,鐵楫隻會當耳旁風。”鐵雨隔了片刻纔回答。
少女平素冷硬,隻有在提到父親時格外氣惱。
辰季明白她的性子,隻能無奈一笑:
“坊正我已交代過,有兩匹赫駿在外邊等著。”
“多半用不上。”鐵雨摩挲著脖頸上暗淡的琥珀:“不過乾得好。”
忽然傳來一聲異響,原來是大門被誰用力關上了。
台階上兩人循聲望去,隻見門前一位高大精乾的男子靠門佇立,坦然麵對一眾打量的視線,嘴角帶著輕鬆的微笑。
他猿臂蜂腰,濃眉深目,黑髮在腦後隨意一束,零落髮絲顯得麵目更加英挺。
男人將門在背後關嚴,又單手拿起粗重的門閂放上。
他肩上的肌肉緊緊繃著棕色勁裝,顯示出過人的力量。
“勞駕,勞駕。”男人大大方方走下台階,來到高出圓桌一截的站台上。桌旁終於有人開口:“敢問閣下何人?”
卻是奇雄咳嗽一聲道:“這位是飛水的至交好友,澄金。”
“澄金?”主營鹿尾鮮交易的玉麋扭頭看他:“敢問是人是妖?”
“有什麼關係?我站在你們這邊。”澄金臉上笑意不減,台下還有人想問,他卻接著說道:“我朋友飛水死在街頭械鬥,正寧衙遲遲給不出回答,反而安上走私、謀殺的罪名。據我所知,千機坊的各位也不好受吧?”
“這還用說?”穗梟冷聲道,她聲音成熟,長得卻顯年輕,烏黑長髮之末是厚重的深紅色羽毛:“正寧衙恨不得一天巡坊百遍,商稅高了兩成不止,下獄的妖人不計其數。事到如今,飛水大人的事卻連個迴音都冇有。”
“正是,正是。”澄金摩挲雙手,笑意盈盈:“敢問諸位,飛水為人如何?”
“是條漢子。”奇雄最先開口:“他入城行商,我最先做的保。此人商路極多,出手也闊,坊裡各位都是受了惠的。”
“我這位朋友的確多有手段。”澄金看向穗梟:“我記得堂主時常失眠盜汗、燒心焦躁之症,也是飛水央人治好的吧?”
“砰”一聲炸響,穗梟掌中茶杯碎裂:“你怎會知道此事?!”
“稍安勿躁。”澄金雙手虛按:“大家都是一條船上的,飛水是我好友,隻是有次多嘴罷了。我想大夥對於飛水是誰,都有所預料吧?”
這話一問,廳裡都安靜下來。辰季進城次數不多,對此一無所知,便偏頭去問鐵雨。冇等他開口,鐵雨便低聲道:“魚龍。”
“魚……”辰季大吃一驚,立刻閉上了嘴。
那是南境極其高貴而稀少的血脈,按時間應該待在長寧山脈深處,通過吸吮雪精獲得漫長的壽命。
怪不得飛水能獲得一致的認可,他的原身本就是最無可質疑的牌麵。
“飛水大人身份特殊,我們都是有數的。”另一張圓桌邊,有位老者低聲道:“奇雄,出事時你的人在場。”
“顯然是有人針對。”奇雄聲音低沉,帶著掩蓋不住的怒氣:“我們本隻是想教訓一下那幾個儘歡巷的混混,不知被誰看到,告訴給赤蝶那婊子的斥候。”
“出手的隻是個黃口小兒。”老人冷冷說。
“此人非同小可。”奇雄額上迸出青筋:“那一劍之詭異,在場人都看得見。“他按按額頭,看向澄金:”飛水身死我有責任。澄金?”
“當然。”澄金拍拍手:“幫主一出事邊聯絡到我,眼下坊裡群龍無首,我帶來了大夥都服氣的人選。”
“千機坊裡人人相幫,何來群龍無首之……”穗梟話說到一半,忽然睜大了眼睛。
台階之中站起一個身著黑袍的人,他也走到站台上,抬手取下兜帽。
一見到那張臉,廳中邊掀起軒然大波。
嘈雜隻持續了一瞬便告終結,妖人們紛紛跪倒在地,連圓桌邊的首領們都毫無猶豫,桌上茶水倉促之間被碰倒,也無人在意。
鐵雨與辰季隻是看了一眼,便也心悅誠服地跪伏下去。
那是一張毫無偽裝過的、魚龍的臉,豎瞳冰藍,帶著薄鰭的長耳微微翕動。
幾乎所有曆經戰爭的妖人都會記得這個人——汲雲,魚龍百年來的首腦,曾經妖皇麾下戰功彪炳的將軍。
南境魚龍在曠日持久的戰爭中始終是妖人中的精銳,又因為天生高貴的秉性,甚至獲得了敵人的尊重。
眼前所見已經超越最狂放的想象,冒名來此參與集會之前,再陰險的猜想也顯得無力。
鐵雨匍匐在地,隻覺冷汗涔涔而下。
辰季摸索著握住她的手:“我們是妖人。”
感受到他手掌的溫度,鐵雨顫抖的心臟有了片刻平穩,是的,他們終究是妖人,哪怕千機坊對坊外商會都帶著戒備,在那位大人麵前也已冇什麼區彆開來的意義。
從汲雲出現開始,他們這些妖人的不滿已經變了性質。
“諸位,請起吧。”汲雲緩緩道。圓桌邊的商人們最先起身,先前說話的老人眼裡已經泛起淚光:“大人……”
他的餘光掃到汲雲身旁站著的澄金,心裡忽然泛起一陣暴怒,哪怕是個人類,他怎麼敢好端端站著,連個禮也不行?!
“我的族人被殺了。”汲雲隻用一句話便撫平老者的暴怒:“他遠離江海,今年又不曾吸吮雪精,如今死在凡人的劍下,是我作為族老的失職。”
場中已經冇有人敢說話,冇有一人的身份足夠接汲雲的話。
他在站台上慢慢踱步:“赫州是晟朝官方承認的人妖混居之所,州名還是我與一眾晟朝大臣商議定下的,取明亮顯耀之意。”
“我命飛水北上,化裝來到此處。一是為了查勘赫州情況,二是……為了妖人的偉業。可冇想到,城中已對妖人壓迫至斯。”
偉業!所有人的心臟都跳動地更加有力。妖人的偉業,這話有多少年無人敢提了?
“我無意在此發動戰爭。但妖人的偉業,諸位大可銘記在心。”汲雲沉聲道:“我的族人死了,六扇門、正寧衙,他們勢必付出代價。飛水冇能為千機坊的各位換來公道,那就由我來接著完成。”
他話鋒一轉:“但我從長寧山脈來此,身份不可泄露。因此,我需要諸位的幫助。”
“誓死追隨將軍足下!”奇雄嘶啞著嗓子吼道。
“誓死追隨將軍足下!”廳中眾人一起大吼,聲浪重重迴盪,又被天花板上的術法吸收。辰季與鐵雨立在人群中,隻覺心臟如戰鼓咚咚跳動。
集會並冇有持續很長時間,但每個人離開時都心動不已。
儘管在邊境的衝突爆發之前,赫州的妖人過的已經算得上稱心如意,可時隔多年,再次從那位大名鼎鼎的妖人口中聽到“偉業”二字,仍教人浮想聯翩。
“你怎麼看?”兩人在人群中湧向出口,辰季貼在鐵雨身後,低聲問。
“一切都需重新計議……”鐵雨正回答著,一隻手卻越過辰季,直直扣住她的肩膀。兩人同時回過頭來,隻見澄金微微笑道:
“赫睦商會的千金、征遠商會的少爺,對吧?坊外商會可不在邀請之列。”
“哪裡的話,既然汲雲大人求助,什麼坊外坊內有何所謂?”鐵雨立刻露出清淺的微笑。
“那是自然。”澄金一邊說著,手上的力氣卻絲毫未減,竟將鐵雨向回拉去。
辰季眉頭一皺,立刻橫肩去擋,卻忽然打了個趔趄,頓時大驚失色。
他可不是養尊處優的妖人少爺,體格是常年在馬背上熬打出來的。
可麵對澄金,居然如同稚子般無力。
眼見不妙,他上步揮拳,左手已經暗暗抽出短刀,這一擊果決而狠厲,已經是為了重創而發。
“狼崽子。”隻聽澄金一聲笑罵,手中不知何時抽出一柄鐵鐧。
暗中刺出的短刀被輕而易舉隔開,緊接著辰季彷彿當胸捱了一記霹靂,眼花繚亂之間,喉頭一片甜腥。
他好不容易穩住身形,人卻已在廳堂之外。
厚重的門頃刻間關閉,任他百般努力,隻是紋絲不動。
參會的妖人已經儘數離開,地道中隻剩他喘息的聲響。
嘴角鮮血溢流,辰季扶著門,終於支撐不住倒在地上。
“這是何意呢?”鐵雨立在桌前,澄金為她拖來一把椅子,隨意掃了兩下:
“請坐。”
汲雲仍在站台上,回頭看了一眼:“嗯?”
鐵雨以為他問的是自己,正欲說話,卻是澄金介麵道:“坊外商會的人,混進來打聽訊息。”
“隨你便了。”汲雲道:“快點完事我們走。”
“當然。”澄金輕笑一聲,雙手放在鐵雨肩上:“鐵楫大人是最早來到赫州行商的,聽說還與正寧衙的戚大人交好,這麼多年過去,想必已經平步青雲了吧?”
“家父與戚大人隻是泛泛之交。”鐵雨強裝平靜,神思卻越顯迷濛。
好熱,身後的男人開始瀰漫起一股獨特的氣息,教人忽然悲傷又忽然欣喜,呼吸不由得加快幾分。
“鐵楫這條海蛇呢……從來都喜歡琢磨點不著邊際的東西。據說他有間靜室,裡邊全是些神奇的物件。戚大人對他,似乎另有所圖。”
“我……我不知道。”鐵雨不知不覺間靠在椅背上,額頭已經出了些汗,全然冇有注意到澄金已經解開她的袍子,露出少女嬌嫩的軀體。
袍子下麵她還按習慣穿的清涼,輕薄褻衣之外,隻有皮裙、裹胸和一件半透的紗衣。
“他和戚大人呆在一起,每天都乾著什麼?”澄金摩挲著她柔軟的小腹,笑著看一眼汲雲:“你似乎一點也不感興趣。”
“女色罷了。”汲雲冷哼一聲,卻暗暗握緊了拳頭,指甲狠狠戳在肉上。
“嗬嗬……”澄金一邊問,一邊向上撫摸,逐漸染指鐵雨的胸部:“他們取走了飛水的屍體,你的父親似乎更忙了,他在做什麼?”
“呃……”鐵雨拚命咬著舌尖,可腦中喚不起半點清明。
她的紗衣被解開,裹胸上有手指挪動。
澄金饒有興趣地撫摸著,直到觸碰了她胸前的琥珀。
那東西原本成色不佳顏色暗淡,此時卻異常燙手,如同指尖大小的火焰。
澄金被狠狠燙了一下,驟然收回手去。與此同時,廳堂的門發出轟然巨響,竟是被人生生用手撕裂。木屑紛飛之間,一個瘦高的身影大步踏入:
“好奇的話,親自來問我不就好了?”
鐵楫一手拎著辰季,一手捋著額前披散的黑髮。他掃視廳中三人,頓時揚起一個冷冷的笑:“原來是汲雲大人。”
聲名昭著的魚龍一眼不發,澄金則抽出雙鐧握在手中:
“這麼快找到此處,倒是小看你了。”
“雖然費心了點,終歸是女兒。”鐵楫輕輕一歎,從袖中掏出一個精巧的玻璃瓶,將它舉過頭頂,一把捏碎。
其中深紅的液體滾滾而落,迅速染紅了他的臉麵、衣袍。
“你怎敢!你怎敢!”沉默的汲雲驟然暴怒,卻被澄金攔在身後:“我來處理。”
“我怎敢?”鐵楫長聲大笑:“你怎麼敢?!”
飛散的猩紅之中,鐵楫長衫破碎,身形極大地膨脹開來,血霧瀰漫,隔音的術法被衝破,廳堂中的夜明珠瘋狂閃爍,詭異的光亮之下,鐵楫已化身魁偉的長蛇。
他的軀體那樣粗壯,四五人都難合抱,長尾一掃,台階坍塌,圓桌破碎。
猙獰巨口襲向澄金,長牙上泛著森森寒氣。
辰季吐出一口血沫,身子已被鐵楫送進地道之內。
明白鐵雨已然無礙,他連忙轉身,朝著來時的方向發足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