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前高懸著一顆人頭,雖然已用桐油浸過,還是能隱約看出大長老生前猙獰的五官。
他當時正趁夜色出逃,卻被李清宏趕上,最終冇能走出山門。
身為首席長老,他素有和善簡樸的美名,直到府主身亡才展露貪婪本色,執掌大權僅僅一週,已有數位女弟子被迫**,收斂財物不計其數。
紀清儀雖有清理門戶的心思,但大長老足有六位客卿支援,狼狽為奸之下,宗門冇有誰敢為人先。
如今看著那顆可怖的頭,紀清儀隻覺得安心。
清宏攜噬心功出關,一切都不一樣了。
困擾沉冥府多年的難題得解,府主終於有了堂堂正正的傳人。
雷霆手段之下,大長老得誅,十三客卿去六存七,秩序得以重建。
踏進議事廳,紀清儀以為清宏會召集長老客卿,可此時廳裡隻有他一人,站在原本屬於府主的木椅旁,低頭把玩劍穗。
“清儀。”李清宏抬起頭來,露出冷峻而蒼白的臉。
他比起閉關前更瘦了,髮絲似乎變得有些纖細,顯得冇什麼精氣神,與之相對的是身上熟悉的氣息,這氣息曾千百次從府主身上傳出過,如今卻再也見不到他們師徒站在一處。
兩人黑衣相對,以沉默作簡短的哀悼。紀清儀率先開口:“小何不見了。”
“我知道。”李清宏一手撐著長桌,慢慢揉著太陽穴:“小何冇性子等到我出關……先不提她。師父事發時,有多少人目擊?”
“師父師孃帶弟子回山,即將抵達時遭遇那魔頭伏擊,戰況慘烈,所幸冇有弟子受傷。他們在山腰處打鬥,範圍一直波及到山門。期間兩人曾冇入山林,具體如何無人得見。最後在山腳下……”
紀清儀隻覺喉頭僵硬:“沈延秋提著師父無頭的屍身離開。一行人趕到林中,冇發現師孃的屍首,但地上多有血跡。”許多弟子都心存希望,但紀清儀明白,師孃恐怕屍骨無存。
“沈延秋帶走了噬心功。”李清宏低聲說。
“什麼?!”紀清儀渾身一震。那奇功狀況特殊,多年來從冇有留下書麵記載,師父曾嘗試向他們三個親傳傳授,最後卻都以失敗告終。
“衡川駐地傳來訊息,那裡見到了沈延秋的身影。她內功儘失,但身邊跟著一個男人。”李清宏咬字格外重:“這個男人,使的是噬心功。”
“我們得把何情追回來。”紀清儀立馬說。一個沈延秋已經足夠危險,再加上噬心功……如果何情被俘,那下場恐怕生不如死。
“這是當然。”李清宏玩弄劍穗的手慢慢發力,掌上青筋浮現:“眼下事情剛剛平息,府裡長老客卿,冇一個讓人放心,宗門大比也到了該準備的時候。”
“你還要辦?”
“辦。為什麼不辦?”李清宏眼裡泛起鋒銳的傲氣:“好教世人知道,我沉冥府冇有癱倒在地上。等到大仇得報,我便將沈延秋的首級懸在這議事廳前,告慰師父師孃的在天之靈。”
“我去尋何情。”紀清儀輕輕點頭。
“清儀。”李清宏執起她的手腕,往掌中塞進一個小紙包。一併傳輸的還有內力洶湧,紀清儀頓時一凜。
“他若真有噬心功在身,一定不好對付。你大可先假意接近,看是否有機會下手。這毒來自我一個朋友,對噬心功有奇效,雖有解藥,也萬萬注意不要誤服。如果情形不對,立刻退走。此外……”李清宏遲疑了一瞬,抬頭看著她的眼睛:“清儀,你願意麼?”
“有何不可?師父走了,唯我們三人相依為命。”紀清儀慘然一笑,撤去護體內力。
李清宏雄渾磅礴的內力沿手腕進入體內,一路到達丹田。
噬心功凶猛地撕咬她的經脈,即使毫不抵抗,丹田深處也傳來強烈的不適。
紀清儀並不在意,隻是看著麵目凝重的李清宏。
……許久許久之前,沉冥府還隻有她和李清宏兩個弟子,那時麵前人還隻是個男孩,執意要和師父學劍。
他年紀並不很大,從不以師兄自稱,修行卻最努力,比紀清儀還要成熟得多。
那時他像豹子一樣驕傲,直到某日初次嘗試了噬心功。
那功法根本融不進他的丹田,也就意味著無法成為師父的傳人。
清宏頭一遭哭的那樣慘烈,她加上何情都勸不住。師父卻不在意,隻是輕輕揉著他的腦袋:“噬心功有什麼好?你其他的地方更讓我驕傲。”
“……辛苦了。”李清宏輕聲說。
紀清儀驟然驚醒,體內已被他的內力充滿,來自噬心功的氣息那樣教人安心。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不習慣成為所謂“心奴”,經脈中內力隱隱躁動,帶來幾分不適。
看著清宏眼裡的羞慚,紀清儀拍拍他的手:“你主持大局,我會帶何情回來。”
踏出議事廳,最後看一眼大長老的腦袋,紀清儀忍不住想,沈延秋的腦袋浸過桐油會是什麼模樣?
……而今幻夢破碎,僅留殘骸而已。哪怕回憶洶湧,一切都回不去了。僅僅數日,她便在酷烈的折磨下失卻一切信念和膽氣,那痛苦實在太刻骨銘心,以至於連想起來都忍不住開始戰栗——沈延秋,她終於見識到所謂“鐵仙“的殘忍手段。而今寒風瑟瑟,紀清儀**身子,死屍一般躺在床上。
與周段幾次接觸中,紀清儀越發驚異於噬心功的精妙絕倫。
心底泛起的懷疑如雨後青苔肆意諮張,她卻視而不見。
於是周段飲下毒茶,搏殺在街頭爆發,直到殺死那兩個執意阻攔的年輕人,看著周段在地上爬蜒怒吼,她的刀終於遲疑了。
他們反覆研究過噬心功,但真正瞭解它的,恐怕隻有師父一人。
清宏出關、除惡,因師父喪生而悲慟至極,也帶著終於突破桎梏的釋然。
紀清儀實在為他開心,也就下意識忽略了其中的疑雲。
噬心功隻有丹田先天閉塞之人才能修習。
師父是這樣,周段也是這樣。
他們生來比彆人少了一脈,真氣無法滋生,隻有在執行噬心功的心法時,才能借彆人的內力啟用乾涸的丹田。
在府中紀清儀還看不出清宏身上的疑點,直到現在才發現兩人大相徑庭,如同家貓與猞猁。
她少時見過師父拚命戰鬥時的樣子,渾身凶蠻氣息滿溢,恍若嗜血的惡獸,與周段簡直如出一轍。
相比之下,清宏徒有心法,內力浩蕩卻缺少悍氣,甚至做不到完全壓製搜魂決。
無論多不想承認,這個來路不明的周段纔是噬心功最後的傳承者。
“公子?公子?”
大清早,周段洗漱了一半,便聽到門外邂棋的聲音,連忙過去開門。她托著早飯站在外麵,麵帶歉色:“怕是要快點了,林指揮使在下邊。”
“這麼快?”周段“咕嚕”嚥下漱口的水:“能讓她稍等麼?”
“何情在陪著她。”邂棋點點頭:“但她不太好。”
“我知道了。”周段接過飯盤:“勞駕老闆幫幫何情?”
“樂意之至。”邂棋笑道。
好在兩人吃飯都不慢,簡單扒拉扒拉便下了樓。
沈延秋難得冇喝什麼酒,留了半個饅頭丟給紀清儀——她至今冇衣服穿,隻好瑟縮著裹起兩人的被子。
林遠楊坐在大廳邊角,一身黑衣頗為顯眼。
她旁若無人地抽著菸鬥,二郎腿翹的老高,雖然用濃妝掩飾疲憊神色,依舊光彩照人。
庭中絕色紛紛,一時都被她比了下去。
何情坐在對麵,臉色果然不妙。
可憐邂棋冇地方坐,正提著壺給林遠楊斟茶。
“早啊林大人。”周段在樓梯上遠遠打招呼,見到邂棋孤零零站著,便順手拖來兩張椅子。
沈延秋倒有眼色,也拿了張椅子,小隔間裡頓時滿滿噹噹。
然而林遠楊卻不客氣,手指點著邂棋與何情:“你,你,退下吧。”
“好大的官威啊,怎麼不趕沈延秋?”周段失笑,卻也不好阻擋。何情撇撇嘴便站起身來,邂棋微微欠身:“三位要喝茶喊人便可。”
“你倆快黏成膠泥了,我懶得費勁。”林遠楊把菸鬥在桌上磕了磕,抬頭看著周段:“你好些了?”
“還死不了。”
“哼。”林遠楊回以鼻音,隨後低聲道:“節哀。”
“你還知道他們啊。”周段漫不經心地回答,低頭摩挲茶杯。棲鳳樓的茶不擔心有藥,於是他抬頭一飲而儘。
“有捕快常跟著你,可惜當日事發突然,冇能幫上忙。”林遠楊頓了一下:“你昏迷的時間可不短,刺史快要回來了,大約年前就能到赫州。如果案子還冇進展,會有些難辦。”
“我還會查的。”周段立刻說,冇理會身側沈延秋悄悄踢他的腿:“麻煩講講這幾天的事?”
林遠楊挑了挑眉,似是有些意外:“你還有乾勁就好,赫州正是缺人的時候。”她放下菸鬥,喝了口茶潤嗓子:“你應該還記得使用幻術的妖人,死在城郊那位。他的來曆差不多摸清楚了。”
“喔。”周段撓撓腦袋,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昏迷七天影響不小,腦子多多少少有些混沌。
六扇門和正寧衙各有線索,兩邊的長官不太對眼,倒是心照不宣地交給自己幫忙。
一下子消失許久,案子恐怕更難查了。
“此外,郝僉的中間人死於非命,前兩天在儘歡巷有捕快發現疑犯。你說得對,城裡有魚龍。”林遠楊冇給周段什麼反應的時間,接著往下說:“然而奔雷大會在即,最近進城的騎手很多。城防屬於州兵,我和戚我白都無權乾涉,現在城裡隻會越來越人多眼雜,你若去儘歡巷,要多注意。”
“明白。”周段一邊答應,一邊梳理著先前得到的訊息。
案子起自城外攔截的商隊,背後的人雇傭郝僉一夥在城門襲擊卻失敗,隨後派出妖人試圖滅口。
郝僉身死,赫駿牽扯出千機坊的飛水。
此後,儘歡巷郝僉的中間人被殺,事發地有魚龍的氣息。
顯然,汲幽早對城中的陰謀有所關注,立場卻很模糊。
她告知商隊的訊息,一把將自己牽扯進赫州的漩渦,也令幕後主使不斷露出破綻。
線索在手,戚我白隻得展露善意,無論汲幽作何謀劃,目前為止都未對他這一行人不利。
然而幾次察覺到的魚龍氣息卻實在可疑。飛水的宅邸旁有她的水喚蟲,樓中一見過後,儘歡巷又出現疑點,若人是她所殺,動機又在何處呢?
“你腦袋好像在冒煙。”林遠楊早熄了菸鬥,饒有興趣地看著周段苦思冥想。
“真的很麻煩。”周段苦笑道:“你和戚大人不能多合合作嗎?”
“這你就少關心。”林遠楊淡淡道:“這個年對我對他都很重要,清安令的位子,我是一定要去爭的。”
“不過呢,”林遠楊站起身子:“先前答應你的,兩個幫手。”
“怎麼說?”周段一愣。
“我打算擴大赫州的衙門,在年前很難有空閒。這二人你都見過,以後他們會幫助你查案,六扇門的資源也向你開放。”她走到門口,伸手一指。
原來是徐興和常禾安。兩人站在外麵等待,徐興無所事事,常禾安則偷眼瞄著棲鳳樓裡邊,臉色紅撲撲的。
“公子。”徐興熟絡地笑了笑,這人周段印象頗深,表現頗為老練機敏,處事也足夠油滑,林遠楊確實派來了好用的幫手。
“事情就交給你,棲鳳樓的房費我照付。”林遠楊笑了笑:“挑這麼個地方住,不知道該如何說你纔好。”
“林大人心情不錯啊。”周段此時才意識到。
“你冇死,於眼下是好訊息。”林遠楊道:“以後仔細些,彆再被人揹後捅刀子。”
言及此處,她扭頭看向沈延秋。
兩女的眼神在半空交彙,簡直要迸出火花來。
這次倒是沈延秋少見地服軟了,她微微低頭錯開眼神,橫跨半步靠近周段,自始至終一語未發。
周段無可奈何,隻好開口招呼徐興:“你倆吃過飯冇?”
“我推薦那家茶樓。”林遠楊忽然開口,伸手指了指不遠處的風雅小樓,冷聲笑道:“老傢夥避著我走,這會兒大概要等急了。”
哦?周段極目望去,隻見那小樓二層的露台上,戚我白獨自坐在桌邊,一身樸素灰衣,若不是身在靜安坊,倒真像個樸素的農夫。
得,混到現在,自己倒成了個人物,兩位重量級同日來訪,真是給足了麵子。周段扯扯嘴角,朝茶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