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倒戈
9時剛過,羅馬近郊空軍基地的一間機庫裡,伊塔洛·巴爾博正站在一架嶄新的薩伏亞-馬切蒂**.79三引擎轟炸機前。
這是他自己的專機,機頭上的“Il Balbo”字樣用白色油漆刷得格外醒目。
他是一個身材高大、胸膛寬闊的前黑衫軍四巨頭之一,留著一撮標誌性的小鬍子,下巴方正而有力。
他的飛行夾克敞著懷,襯衣領口的紐扣開了兩顆,額頭上還殘留著白天試飛時被氧氣麵罩壓出的紅印。
他在1933年曾率二十五架水上飛機編隊橫跨北大西洋飛抵芝加哥,美國的義大利移民萬人空巷地迎接他,羅斯福總統在華盛頓親自接見。
那一年,他的名字無比響亮。
而此刻他麵前的地麵上,用粉筆潦草寫著一份通訊社剛剛傳來的新聞草稿——
墨索裡尼今天下午在威尼斯宮向英國大使放話,說義大利空軍將在衣索比亞“發動無可抵擋的打擊”。
然而就在幾天前,他在羅馬私下接到英國使館一位武官委婉的勸告——如果戰爭真的打響,蘇伊士運河可能“出於安全原因”暫停通行。
沒有運河,義大利在東非的天空再大,轟炸機也飛不到補給無法送達的遠方。
墨索裡尼沒有徵求他的意見就向全世界宣佈了他的空軍將如何行動。
他巴爾博,義大利空軍的締造者、空軍部長,竟然是最後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
而衣索比亞根本沒有像樣的天空——那裡不會發生他渴求了半生的空戰。
當刻律德菈和翁貝托從機庫的側門走進來時,巴爾博正灌下今晚第三杯維諾·諾比萊紅酒。他抬頭看見白髮藍眸的公主,愣了一下,將酒杯重重放在機翼下的工具箱上。
“殿下。”他的聲音低沉而粗糲,帶著一絲未被酒精掩蓋的警覺,“晚上獨自來空軍基地,不是公主該做的事。”
“巴爾博元帥。”刻律德菈走上前一步,“獨自在機庫裡喝悶酒,也不是義大利空軍締造者應該做的事。”
巴爾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第一次見到刻律德菈是在1932年她環球棋旅歸來後的招待會上,她穿著深藍色的禮服,站在國王身邊,安靜得像個擺設。
他當時以為她隻是一個棋子——被國王擺在棋盤上用來博取民心的花瓶公主。
後來他聽說她在救濟站給失業工人盛湯,在棋賽上百戰不敗,在貴族沙龍裡發明棋類遊戲,便把她重新歸類為“有才華但無關政治的年輕人”。
此刻她站在他的機翼下,藍手杖在機庫昏黃的燈光中閃著幽光,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的判斷全都錯了。
站在他麵前的不是公主,她的目光是棋手的目光——在看著他,同時在他身後推算著幾步之外的棋路。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刻律德菈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在機庫空曠的空間裡清晰迴響,“你在想——為什麼你在利比亞指揮了第一次空降作戰,為什麼你率機隊飛越大西洋讓全世界都知道義大利的航空實力,為什麼你一手建立的空軍是歐洲最強的空軍之一,而那個坐在威尼斯宮裡的人,卻連一個勳章都沒有給你保留。”
巴爾博的手在紅酒杯上攥緊了,指節發白。
“你嫉妒墨索裡尼。不是嫉妒他的權力——是嫉妒他把你一次次擋在最高權力之外。他讓你當利比亞總督,把你發配到北非沙漠裡,而你本來應該站在羅馬——”
“夠了。”
巴爾博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而危險,他的眼白在酒精作用下微微泛紅,“殿下,你今晚來找我,究竟是為了什麼?”
刻律德菈將手杖輕輕點了一下地麵,水晶王棋觸碰在水泥地麵的那一刻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在機庫裡回蕩。
“明天淩晨,墨索裡尼將不再是義大利的首相。他會被逮捕,法西斯黨部會被控製,入侵衣索比亞的軍事行動將被停止。我需要你——伊塔洛·巴爾博——站在我這邊。事成之後,你將是新政府的副首相兼國防部長。你的空軍將繼續由你指揮。你將不再需要嫉妒任何人,因為除了女王之外,沒有人會站在你上麵。”
巴爾博沉默了很長時間。
機庫外麵夜風呼嘯,一架偵察機正在跑道上進行夜航前的最後檢修,地勤人員的喊聲隱約可聞。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曾經駕駛水上飛機降落在密歇根湖上的手,那雙在利比亞上空指揮機群轟炸的手,那雙被羅斯福握過、被芝加哥報紙登過頭版頭條的手。
現在它們隻能在利比亞曬太陽。
他抬起眼睛看刻律德菈,又看翁貝托。王儲始終沉默地站在妹妹身後半步,表情平靜,不怒自威。
“空軍。”
巴爾博低沉地開口,“是在我手上從幾架雙翼機變成今天這個規模的。整個中隊不止一個飛行員的名字我能背出來,他們不會朝我開火。”
他伸手摘掉旁邊工具櫃上的紅酒杯,將杯底最後一口酒仰頭灌入喉嚨,然後把杯子重重倒扣在彈藥箱上。
“我會帶我的部隊倒戈。”
巴爾博說,“包括空軍和所有還認我這張老臉的黑衫軍——但有一個條件。”
“請說。”
“墨索裡尼必須活著受審。我不是為他求情,是不能讓他變成一顆殉道的釘子,釘在下一程路上。”
刻律德菈答應了,這本就與她的想法不謀而合,於是隻有一個字響起——
“可。”
巴爾博直起身子,將飛行夾克的領口重新扣好——墨索裡尼的威尼斯陽台,欠他一枚從未頒發的勳章。
現在他打算自己去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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