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軍權
二月,拉比努斯少校第一次走進奎裡納爾宮東翼的會客廳時,心裡想的是:這是哪位無聊的貴族又想附庸風雅。
他剛從利比亞回來,在的黎波裡塔尼亞的沙漠裡帶了三年兵,麵板被曬成了深褐色,與羅馬的貴族們站在一起像是兩個物種。
他的軍裝洗得發白,袖口的線頭沒有剪乾淨,皮靴上有一道明顯的劃痕——那是沙漠裡的碎石留下的,他一直沒去修,不是沒錢,是不在乎。
他今年三十七歲,麵容剛毅,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現任駐羅馬第二步兵營營長,在軍中待了快二十年,從一戰打到殖民地,身上有三處傷疤。
最讓他出名的不是這些,而是他在利比亞公開違抗過法西斯黨部的命令,拒絕讓自己的士兵為黨部修建辦公樓。
沒有人敢動他,因為他的營是羅馬衛戍部隊中戰鬥力最強的一支,也因為他的父親是參議院裡少數敢對墨索裡尼皺眉頭的人之一。
所以當他收到公主的邀請時,他的第一反應是困惑,第二反應是——這大概又是哪場沙龍裡需要一個穿軍裝的裝飾品。
但他還是來了,因為邀請函的落款是“刻律德菈”,不是“刻律德菈公主殿下”。
手寫的,字跡整潔而有力。
會客廳不大,牆上沒有掛那些令人窒息的家族肖像,隻有一幅羅馬城的老地圖。桌上擺著一副國際象棋。棋盤是楓木和胡桃木拚接的,棋子是象牙雕成的,看得出用了很多年,邊緣微微泛黃。藍色手杖靠在桌沿,水晶王棋正對著棋盤。
刻律德菈坐在棋盤一側,白色的短髮在午後的光線中泛著微微的藍,精緻的麵容平靜如水。
“少校。”她說。
“殿下。”拉比努斯微微欠身,他的聲音低沉而粗糲,帶著南部口音,目光掃過棋盤,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殿下是要和臣下棋?”
“是。”
“臣下得不好。”
“少校在沙漠裡待了三年。”刻律德菈說,“沙漠裡最不缺的就是時間。三年,足夠一個人把任何東西練好。”
拉比努斯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在棋盤對麵坐了下來。軍裝的下擺在椅子上壓出一道褶子。
他執黑,刻律德菈執白,開局,刻律德菈的王前兵推進兩格。拉比努斯應了,他的手落在棋子上時,動作粗糲而準確,像握槍而不是握棋。
但每一步,他都不需要思考太久。
棋局進行了大約三十手,拉比努斯忽然發現自己已經被困住了。不是被吃掉了多少棋子——棋盤上的棋子數量大致相當——而是他的每一個選擇都被堵死了。
他想進攻的方向,白子早已布好了防線。
他想迂迴的路徑,白子已經提前佔據了關鍵格。
他想退守,發現退路早已被截斷。
拉比努斯的手懸在棋盤上方,良久沒有落下。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對麵的少女。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沒有得意,沒有催促,隻是安靜地等待他落子。
“殿下,”拉比努斯說,“臣投降。”
“少校的棋力不弱。”
“在沙漠裡,臣確實下了三年棋。但臣的對手都是士兵,最厲害的一個是臣的副官,臣從來沒有遇到過像殿下這樣的對手。”
拉比努斯靠在椅背上,看著棋盤,“殿下從第幾手開始,確定臣會輸的?”
刻律德菈伸出手,將棋盤正中央的一枚白兵輕輕往前推了一步,那枚兵一直安靜地待在棋盤中心,從開局到現在幾乎沒有移動過,被所有更活躍的棋子掩蓋了存在感。
但當她推動它的那一刻,整個棋盤的格局忽然變了。黑子的所有退路,所有迂迴空間,所有可能的反擊方向,全部被這一枚兵鎖死了。
“從您坐下的時候。”刻律德菈說。
拉比努斯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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