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將軍的效忠
九月,奎裡納爾宮,花園。
秋天的玫瑰開到了最後一輪,花瓣邊緣微微捲曲,顏色比盛夏時更深,像是知道自己即將凋零,便把所有餘力都用來綻放。
刻律德菈坐在噴泉邊的石凳上,手杖橫放在膝上,她在等一個人。
腳步聲從花園小徑上傳來。不是維吉妮婭——維吉妮婭的腳步更輕。這個腳步聲沉穩而規律,帶著軍人的節奏感。
刻律德菈沒有回頭。
“將軍。”她說。
因諾琴佐·康皮翁尼將軍在石凳的另一端停下腳步。他五十五歲,身材高大,頭髮花白,麵容剛毅。
軍裝筆挺,胸前掛著一枚金質軍功勳章——那是他在皮亞韋河反擊戰中贏得的。那場戰役挽救了卡波雷托慘敗後的義大利,而他是那場戰役中最年輕的旅長。
“殿下。”他微微欠身。
“請坐。”
康皮翁尼在石凳上坐下,與刻律德菈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既不太近顯得僭越,也不太遠顯得疏離。
他是一個懂得分寸的人,刻律德菈在第一次見到他時就記住了這一點。
花園裡安靜了一會兒,噴泉的水聲細細地響著,玫瑰的香氣在九月的午後緩慢擴散。
“將軍,”刻律德菈的聲音很輕,“您來找我,是為了皮亞韋河,還是為了威尼斯宮?”
康皮翁尼的手指微微收緊,這個問題太直接了,直接到不像一個十五歲的公主會問出來的話,但他沒有迴避。
“兩者都有,殿下。”
“先說皮亞韋河。”
康皮翁尼沉默了一息,“皮亞韋河是臣一生中最重要的戰役。臣在那裡失去了兩千三百名士兵,臣記得他們每一個人的名字,臣每年都會去那座陣亡將士公墓,站在最中間的位置,向所有方向敬禮。因為臣不知道他們倒下時麵朝哪個方向。”
刻律德菈沒有說話,陽光落在她的白髮上,發尾的藍色在光線中幾乎透明。
“臣為義大利流過血,”康皮翁尼的聲音低沉而平穩,“臣願意為義大利再流一次。但臣不知道,現在的義大利,還值不值得臣為它流血。”
“您覺得不值得?”
“臣不知道。”康皮翁尼的目光落在噴泉的水麵上,“臣隻知道自己效忠的是國王,是薩伏依王室,是統一義大利的那些人用鮮血寫下的誓言。臣不認識現在住在威尼斯宮的那個人,他沒有為這個國家打過一天仗,他讓年輕人穿上黑色襯衫在街頭遊行,管那叫革命。臣見過真正的革命——在戰壕裡,在泥濘中,在皮亞韋河的河水被鮮血染紅的時候。那不是遊行,不是口號,不是報紙上的標題。”
他停了一下。
“那是沉默,漫長的沉默,和沉默之後的命令。”
刻律德菈轉過頭,看著他,康皮翁尼第一次直視這位公主的眼睛。
那雙藍得過分的眼睛裡,沒有驚訝,沒有感動,沒有上位者聽下屬表忠心時的滿意。
隻有一種平靜的、近乎審視般的注視,像是在閱讀一頁她已經翻過很多遍的書。
“將軍,”刻律德菈說,“您剛才說,您效忠的是國王。”
“是。”
“我不是國王。”
“殿下是國王的血脈。”
“血脈不等於權力,將軍比我更清楚這一點。”
康皮翁尼沒有回答。
刻律德菈的手杖輕輕點了一下地麵,水晶王棋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我今年十五歲,將軍。我在棋盤上贏過很多人,在沙龍裡發明過幾種遊戲。我有一根手杖,一個漂亮的容貌,和一個讓報紙喜歡寫的名字。這就是我擁有的全部。”
她停了一下。
“但我還有一雙眼睛。我看見將軍坐在這裡,對我說這些,不是因為將軍覺得我能做什麼。是因為將軍已經沒有別的人可以說了。國王在權衡,王儲在忍耐,貴族們在觀望,軍隊在分裂。將軍效忠的東西,正在將軍眼前一點一點地消失。所以將軍來找我——一個十五歲的、下棋的公主。不是因為我強大,是因為將軍已經走到了棋盤的邊緣,麵前隻剩下一枚還沒有被吃掉的棋子。”
康皮翁尼的手在膝蓋上握成了拳頭,手背上青筋凸起。
“殿下。”他的聲音比剛才低沉了許多,“您說得都對,臣確實走投無路了。但臣來找您,不是因為您是最後一枚棋子。是因為臣看過您下棋。一百一十七局,從無敗績。臣不懂國際象棋,但臣懂戰場。戰場上從來沒有‘從不輸’的人。拿破崙輸了,凱撒輸了,漢尼拔也輸了。任何一個人,隻要他戰鬥的時間足夠長,就一定會遇到失敗。殿下沒有輸過,不是因為殿下的對手不夠強,是因為殿下從來不在對手選擇的戰場上戰鬥。殿下總是把棋局拉入自己的節奏,然後讓對手在自己最熟悉的戰場上迷失方向。”
他抬起頭,看著刻律德菈。
“臣不知道殿下在下一盤什麼樣的棋,但臣知道,殿下一定在下一盤棋。”
花園裡安靜了很久,噴泉的水聲細細地響著,玫瑰花瓣在微風中輕輕顫動。
刻律德菈握著手杖,水晶王棋折射出的光斑落在她的膝蓋上,像一枚沉默的印記。
“將軍。”她終於開口。
“在。”
“如果有一天,我需要您站在我身後。”她停了一下,“您會來嗎?”
康皮翁尼站起身,他站得筆直,軍裝上的勳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然後他單膝跪地,低下頭。
不是對公主的禮節性行禮,是一個軍人對軍旗的效忠禮。
“臣,因諾琴佐·康皮翁尼,皮亞韋河第三旅旅長,義大利王國陸軍中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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