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王棋初落
義大利,羅馬,奎裡納爾宮。
1915年5月的最後一個黎明,整個義大利都籠罩在一種奇異的亢奮中。
就在八天前,國王維托裡奧·埃馬努埃萊三世正式簽署了對奧匈帝國的宣戰書,將義大利捲入了那場已經燃燒了將近一年的歐洲戰火。
自5月23日宣戰以來,各地的徵兵站前排起了長隊,報紙上充斥著主戰派的激昂文字,鄧南遮在羅馬的演說點燃了無數人的狂熱。
亞得裡亞海沿岸的居民已經開始撤離,空氣中瀰漫著既興奮又不安的燥熱,彷彿整個王國都在屏息等待著什麼。
奎裡納爾宮的產房外,國王維托裡奧·埃馬努埃萊三世背著手,站在走廊盡頭那扇麵向花園的大窗前。
窗外五月的玫瑰開得正盛,但他的目光卻落在更遠處——那裡是羅馬城層層疊疊的屋頂,是帝國時代的斷壁殘垣,也是他剛剛親手推入戰爭深淵的國家。
他身材不高,肩頭微微前傾,常年軍旅生涯在他眉宇間刻下了剛硬的線條。
產房內傳來一聲微弱的啼哭,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國王轉過身,腳步不自覺地快了幾分。
走廊另一頭,一個十歲出頭的男孩幾乎是跑著衝過來的,卻被侍從攔下。
“殿下,請稍候——”
“我要看母親!”
來的是翁貝托,國王的獨子,今年剛滿十歲。他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小軍裝,這是他自己執意要穿的——自宣戰以後,這位王儲便拒絕再穿任何不帶軍徽的便服。
少年繼承了父親那雙銳利的眼睛,卻比父親多了一分天生的溫文,此刻那張還帶著嬰兒肥的臉上滿是焦急。
“Umberto,過來。”國王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翁貝托乖乖走過去,站到父親身側。國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身小軍裝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卻沒有說什麼。
這孩子自幼便接受嚴格的軍事訓練,骨子裡卻是個熱愛和平的性子。戰爭爆發以來,他私下裡不止一次向母親嘟囔過“父親應該宣佈中立”。
國王都知道,但從未點破。王儲尚且年幼,有些事,不急。
“安靜站著。”國王說,“你的小弟弟或小妹妹正在來到這個世上。”
他的聲音頓了頓,目光重新投向那扇緊閉的產房門。
與奧匈帝國的談判已徹底破裂,馮·比洛親王離開羅馬時臉色鐵青。
義大利選擇了站在協約國一邊,換來了倫敦秘密條約裡那些關於領土的承諾。
國王支援了主戰派,不僅僅是因為那些許諾,更因為他知道,這個年輕的統一國家需要一場真正的勝利來證明自己。
榮耀,領土,還有義大利作為列強的尊嚴——這些東西像籌碼一樣被他押上了賭桌。
產房的門終於開了。
王後埃萊娜躺在錦緞覆蓋的床上,麵色蒼白,汗水浸濕了她的黑髮。
她是蒙特內格羅大公尼古拉一世的女兒,身形高大健美,與矮小的國王形成奇異的對比。
此刻她懷中抱著一個小小的繈褓,臉上的疲憊被溫柔的笑意所融化。
“是個女兒。”接生的侍女輕聲說道。
國王走到床前,低頭看著那個皺巴巴的小小嬰兒。
她閉著眼睛,麵板是新生兒特有的粉紅色,幾縷濕漉漉的胎髮貼在頭皮上——那顏色很淺,在燭光下隱約泛著藍白,像是不屬於這個義大利的夏日。
王後輕聲開口:“給她取個名字吧。”
國王沉默了片刻,目光從嬰兒臉上移開,望向窗外。
那裡有他的王國,有他剛剛親手點燃的戰火,有阿爾卑斯山另一側等待義大利軍隊去征服的失地——蒂羅爾、的裡雅斯特,這些名字將在未來的歲月裡被無數人用鮮血和眼淚反覆念誦。
但此刻,在這個五月將盡的夜晚,他隻想做一個父親。
“刻律德菈。”
他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自己也不知道它從何而來,隻是覺得它像一聲古老的迴響,從某個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深處湧上舌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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