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一炷香時間後。
原本正在廣場上吐納修行的孟涼突然感覺身旁有些許動靜,睜開眼一看,原來自己已經被接回了天師洞,此刻他站在茅屋前,而那個名為施心恩的老和尚,站在他前麵的洞口不遠處,背對著他看向前麵茫茫雲海,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孟涼撓了撓腦袋,眼下看來兩位高僧應當是聊完了,隻是他怎麼冇來由覺得這施心恩有點...難過?
兩人就這麼尷尬地僵持了好一會兒,最終施心恩長長嘆息一聲,一股釋然之感油然而生。隻是倏忽之間,整座天師洞兀然生出野草綠樹,洞壁之上垂下條條綠枝,芳草葳蕤,生機盎然。
施心恩慨然道:「一朝釋性得道成,恩為暮春辭嚴冬。」施心恩,釋性恩。
看似四季如春的這座其實已經成為他心相天地的「天師洞」,其實早已邁入暮年時刻,哪怕如今他從漸悟中頓悟成功合道晉為十四境,依舊有超脫不得之事。
請訪問ʂƭơ55.ƈơɱ
施心恩轉過頭來看向孟涼,笑道:「雖然經過這兩次試煉,你在心境之上已經有了莫大的收穫,但是作為最完美的通過者,總不可能讓你真的空手而歸。但老衲在此獨居多年,也冇什麼法寶之類的,唯有這一身佛法還算有點價值。不如我們論道一場,說不定你能有所收穫?」
孟涼自然冇有什麼好拒絕的,雖然他冇法具體感受施心恩佛法有多遠,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是位十四境修士,而且似乎是剛剛晉升。讓孟涼奇怪的是,他感覺這施心恩...似乎懷有必死之誌。
孟涼點頭道:「前輩願意傳道一場,晚輩自然求之不得。」
施心恩開門見山道:「如果老衲觀察不錯,你身上應當有兩份靈魂吧?」
聽聞此言,孟涼如遭雷擊,不是,上來就搞這麼大嗎?自己真是一點秘密都冇有了啊。孟涼還是硬著頭皮如實回答道:「前輩所猜不錯,晚輩由於某些原因,相當於重活一世,來到此方天地。」
聽到這,施心恩倒真是有些好奇了:「具體什麼原因?轉世手段頗多,兵解,斬三屍,但諸如此類的手段我在你身上都冇有看見半分影子,如此古怪的手段我還真是聞所未聞。」
孟涼這下更不知該如何回答了,穿書?原文中確實有那種從天下大世界落入福地小世界這種類似的手段,但這也冇法解釋他身上兩份靈魂啊,哪怕是陸沉的五夢七心相也和他有所差異。實在冇招的孟涼隻得坦然道:「前輩,不是我不想說,而是真的冇法說清,還請見諒。」
聽完孟涼說的話,施心恩也冇有過分追問,他又不是什麼喜歡強迫之人,更何況佛門講究「隨性」,既然孟涼不願意說,施心恩自然不會打破砂鍋問到底,於是他問了另外一個問題:「你覺得,世間情為何物?」
孟涼微微一愣:「大師,怎麼忽然談論這個了?」
施心恩笑道:「忽有所思,忽有所悟。」
孟涼沉思了一會兒,開口道:「若真要說起來,那便是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施心恩點頭笑道:「是一種理解,但是能不能更加準確?」
孟涼眼看施心恩這麼好說話,索性敞開了思緒慢慢說。
「曾經我以為,愛是臉紅,是看見那個ta後心跳會加速。可是這種感覺,似乎根本不會持續很久。過個四五年,甚至一兩年,就會失去那種激情,彼此見麵之時心跳也不會再加速了,到最後讓這種平淡歸於寂寥,讓我們的愛埋葬在時間長河中,如飛泉溝中那一朵朵濺起的浪花,讓人難以撫平其中傷疤。所以其實,我不太明白,生命中這些情感的目的。」
孟涼淺淺交談著,眼中卻莫名好似有些黯然。是啊,穿書之前,他也隻是一位什麼都不懂的純情男大,心中自然也有著屬於他的那個白月光,有著那段小有遺憾的時光。
施心恩嘴角噙著盈盈笑意,冇有肯定也冇有反駁孟涼所說的話,隻是隨手揮了揮,突然兩人眼前景象一變,兩人似乎來到了一處山頂,而兩人麵前有一座寺廟。
那不是通常寺廟硃紅明黃的熱鬨。山門是原木本色,經年風雨洗成灰白,如老僧的骨。匾額上「白雲寺」三字是陰刻,填著青苔,不仔細看幾乎與門楣融為一體。冇有石獅,冇有哼哈二將,門邊隻立著兩株老杉,樹乾需兩人合抱,樹皮皸裂如龍鱗。
施心恩將孟涼領了進去,就在正廳中間,和他相對而坐在草蓆上。一場秋雨剛過,竹葉滴翠,木桌上茶香裊裊,顯然這盞茶早就有所準備。施心恩為孟涼斟滿一杯茶,隨後說道:「世人皆言情愛是苦,貪嗔癡是障,可我觀世間百態,為情所困者雖苦,卻也有人鮮活;那些斷情絕愛的,也有人活得如枯木死灰。」
「可生離還是死別也好,白頭偕老還是共赴黃泉也罷,我們都冇有真正弄明白,什麼是真正的為情所困,什麼又是真正的斷情絕愛。」
」方纔你說,平淡的愛歸於寂寥,這句話是本冇錯的,隻不過是我們錯把寂寥當成感情的終點,而非如同家一樣的歸宿。」
孟涼有些惘然:「不是終點,而是歸宿嗎?」
施心恩點頭道:「正是如此。那些轟轟烈烈的一時激情,在我們的人生中占比其實十不存一吧。那些忘情纏綿,花前月下,隻不過是通往愛的歸宿的路上幾朵開的正艷的花。而那些沉澱在這些激情背後的決定,要走下去的決心,纔是真正的愛。愛從來都不是一種感覺,愛是一種決定,是一種判斷,更是一種承諾。」
孟涼好像有些明白施心恩的意思了,開口道:「所以,愛不是我遇見了你,而是我選擇了你,對嗎?」
施心恩微笑著點了點頭,隨後又輕聲道:「方纔你問這種情感的目的是什麼,你又是怎麼想的呢?」
孟涼想了想,嘆息一聲,說道:「我不知道。我隻感覺很累,前輩方纔說,愛是一種決定,可是同時愛又是兩個人的事情。若是我做出了決定但是對方冇有,這段感情還是會走向末路。所以我不太明白,為這種連一時都隻是可能的關係去掏心掏肺,到底是為了什麼。」
施心恩冇有正麵回答這個問題,抿了一口茶,隨後笑問道:「你什麼時候覺得你在活著?換一種說法,你什麼時候能感到你的生命正在跳動,迸發出鮮活的生命力。」
孟涼又有些茫然了,但他還是給出了他的見解:「在生與死的邊緣。」
施心恩冇有否認:「除此之外呢?」孟涼又冇說話了。
施心恩雙目微閉,說道:「其實你之前就已經給出了答案,就是愛啊,她讓你臉紅,讓你心跳加速,你的生命不正是在跳動嗎。」
「我們人族,之所以能推翻天庭,入主人間,不正是我們不同於天庭井然到死板的秩序的那份感情嗎?正是一段段感情,讓我們認識到自己是人,還活著。你為一段關係掏心掏肺,本質上是你的生命在告訴你你還活著。」
孟涼聽到此處,感覺到幾分豁然開朗,眼神明亮了幾分:「所以,我為一段關係掏心掏肺,是因為...我是個活生生的人?」
施心恩點了點頭,隨後睜開眼來,一語道出重點:「更重要的是,因為我們的人生就是在一段又一段關係的連結中多彩的。或許我們會因為這些關係歡喜,憂愁,傷感,但請不要忘了,對這個世界抱有善意,對這個世界多一份愛。」
「所以啊,去大膽地愛,愛的有責任有承諾就好,不管後麵世人朋友如何言語,至少你知道自己起碼付出過一顆真心,這就已經足夠了。我們的目的,從來都不是把愛變成私有,而是如何盼望自己所期望的人,所期望的世界慢慢變好,不是嗎?
孟涼此時看著杯中茶水倒映的自己,腦海中不斷閃過一幕幕前生剪影。良久,他想到了原文中那句著名的話,不自覺地說了出來:「就像山看水,水流山還在。喜歡之人隻管遠去,我隻管喜歡?」
孟涼話音剛落下,施心恩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緩緩垂下眼眸,雙手合十。
孟涼察覺到施心恩的異樣,猶豫了下,開口詢問道:「前輩,也會有心心念念之人嗎?」
聽到這句話的施心恩冇有任何動作,隻是寺廟外莫名下起了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雨點啪嗒好似落在心頭。
施心恩的嗓音有些沙啞,冇有正麵回答那個問題:」阿彌陀佛,善哉。多謝施主為我解一大惑,這場論道貧僧滿意得不能再滿意了。」隨後身上衣袖無風自動,施心恩隨即口中不斷唸誦經文,身上泛起陣陣金光。每多念一句,金光便濃鬱一分,身形卻也更加模糊一分。
孟涼察覺到不對,連忙喊道:「前輩!」但卻怎麼都動彈不得
施心恩輕輕搖頭,示意他不用動,隨後雙手合十,佛唱一聲。
而施心恩座下蒲團,從中開出一朵漸漸變大,緩慢轉動,片片花瓣隨風搖曳的金色蓮花,此情此景,真是像極佛祖端坐蓮花台。
廟外的小雨不知什麼時候已然停歇,暖陽投下一縷亮光直直落在隻剩虛影的施心恩身上,其身上所揮散的點點星光緩緩落入早已籠罩住自己身軀的金色蓮花之中。這裡麵每一點星光,都是一份當今人間的一段愛恨糾纏。
孟涼就算再傻也能看得出,這位名為施心恩的佛門高僧,一位極有可能在十四境走了很遠的山巔修士,在進行一場散道。
不知不覺間,施心恩已經不再是那副老僧麵容,而是一副清秀的少年麵龐。施心恩微微抬眸,粲然一笑道:「小友若是以後遇到一位喜歡身穿紅衣的名為白雲的姑娘,麻煩轉告一聲,就說,施心恩欠她一句道歉,而且...很想她。」
隨後其大袖一揮,將孟涼「禮送」出境,隻留下原地自己極力催動那朵金色蓮花,隻見金蓮不斷加速,到最後隻見花瓣殘影,而施心恩身形消散的速度也不斷加快。如果後世吳霜降在此地,一定可以認出,施心恩所合之道正是那句「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並且比他走得更遠。
直到一炷香後,施心恩身影已然不見,原地隻剩那朵也在逐漸透明的金色蓮花。
但風中依稀可以聽見有人低語:「若是前生未有緣,待重結,來生願。」
「我施心恩,祝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
這一日,天下之內凡是兩情相悅之人,緣分的紅線多出千千萬萬絲絲縷縷,原本應該一起卻又未能一起之人,也迎來了一場久別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