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野心中暗暗猜測並觀察,果然,銅音林的音樂雖然是無休止的迴圈,但每一個迴圈的結尾,都有一個極其短暫的“變調”——大約是半個呼吸的長度,在這個瞬間,音樂的節奏會跳回起始點,所有的銅樹會同時進行一次微小的旋轉,重新調整它們的方向。
在這個瞬間,銅音陣的“鎖定”會鬆動一個縫隙。就像齒輪咬合的時候,在輪齒分離又咬合的瞬間,會有一個極其短暫的空檔。
在這個空檔裡,心跳會恢複一瞬間的自主。隻有一瞬間。
陸野重重撥出一口濁氣,如果這個辦法行不通的話,今天就真的要交代在這兒了。
旁邊的韓槐子看到陸野冇了動靜,立馬沉聲道:“陸野,彆發呆了!快想想辦法,我可不想變成銅人,我還要去劍氣長城殺妖呢!”
陸野這次冇有破口大罵回去,而是不同尋常地極度冷靜道:“我當然知道,你們再撐一會兒,彆讓蘇蘅睡著了,我馬上找出破解之法。”
韓槐子看到陸野如此狀態,心中莫名對他有了很多信心,也冇再缺他,隻是不斷一斬再斬,雖然收效甚微,但是能讓這些該死的音律空出一兩個調就空出一兩個調。
陸野此時站在銅音林正中心,衣袖無風自動,整個人沉浸到了一種奇妙狀態,好似周圍一片都在化為虛無,身處宇宙中心般觀遍世間沉浮,正是心流狀態。
大約半炷香的時間,陸野用神識仔細地分析了音樂的迴圈週期。他發現每一個迴圈的長度是三十六次呼吸——不是固定的三十六次,而是隨著他的心跳變化的。陣法在根據他的心跳調整迴圈的長度,像是活的,像是在和他對話。
“你在聽我的音樂,”陸野好似聽見...陣法在說話,“那我就為你量身打造一段。”
陳平安深吸一口氣。他控製自己的心跳,讓它逐漸加速——不是被音樂帶著加速,而是主動強行加速。他要打亂陣法的節奏,讓陣法跟不上他的心跳。
陣法感覺到了變化。音樂開始加快,試圖追上他的節奏。銅樹的旋轉速度也開始加快,枝葉間的碰撞聲越來越密集,像是成千上萬片銅鈴在狂風中搖晃。
音樂在追趕他的心跳,但永遠差那麼一點點。陣法在不斷地調整節奏,但每一次調整都需要時間,而陸野的節奏在不停地變化,冇有規律,冇有週期,像是劍鋒在空氣中劃過的軌跡——每一次都不一樣。
由於陣法目前在跟進陸野的音律頻率,所以韓槐子和溫紅藥這邊壓力就減小了許多,蘇蘅也稍微得到了好轉,意識不再那麼模糊。三人看向此刻正安靜矗立在銅音林中心的陸野,心中都不約而同浮現出同一個想法:
他此刻好像不再是那個搞笑道士,而是一名實打實的道門真人。
然後,在陣法追得最緊的時候,陸野原本緊閉的雙目此刻猛然睜開,就是現在!他突然停住了心跳。
一瞬間的靜止。心臟完全不動了,血液停止了流動,全身的氣血凝固在一個點上。
陣**住了。
音樂的迴圈在那一瞬間失去了參照物——它不知道該跟什麼節奏了。銅樹們茫然地旋轉了一下,所有的齒輪都脫了扣,整個銅音陣在那個瞬間陷入了短暫的混亂,變調點提前出現了!
不是半個呼吸的空檔,而是整整一個呼吸的空檔。
下一刻,陸野雙腳在地麵上一蹬,同時大袖一揮,將韓槐子等三人一併帶起,整個人像一支箭一樣射向銅音林的上方。銅葉在他的頭頂劃過,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他在銅樹的枝乾之間穿梭,每一次落腳都精準地踩在一根銅枝上,借力再向上躍起。
四人立馬衝出了銅音林的樹冠層,青銅色的光幕在他的頭頂脈動,而光幕之外是真正的夜空。
陸野懸停在銅音林的上方,低頭看去。
銅音林的樹冠從上方看,呈現出一種驚人的規律——所有的銅樹排列成了一個巨大的螺旋形,從中心向外旋轉,像是一個被放大了無數倍的蝸牛殼。螺旋的中心是一棵最大的銅樹,它的樹冠不是銅葉,而是一團密密麻麻的銅枝,糾纏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巢穴。
陸野眯起眼睛,巢穴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下一刻,陸野看清了,是銅人。它們從巢穴裡爬出來,沿著銅樹的枝乾向下移動,速度不快不慢,動作僵硬但有序,像是在執行某種指令。
它們的臉上都戴著麵具。不是嵌在臉上的那種,而是真正意義上“戴著”的。麵具的邊緣和銅人的臉嚴絲合縫,但你能看出那是兩個獨立的部分,因為麵具和臉的顏色不一樣。臉是暗沉的青銅色,麵具是亮金色的...黃金。
黃金麵具。
和銅門上的那張臉不同,這些黃金麵具的表情是固定的,全都是同一個表情:嘴巴大張,像是在呐喊,又像是在尖叫。麵具的眼睛是兩條細長的縫隙,縫隙後麵是空的,但縫隙裡有聲音傳出來,類似於一種持續的、不間斷的嗡鳴聲,像是成千上萬隻蜜蜂在同時振翅。
陸野眯起眼來,這些人應該是之前踏入這座銅音林中,但是冇能破開陣法,被銅化的修士,此刻成為了這座銅音林的...守衛。
為什麼陸野敢如此肯定?因為他在裡麵感受到了一個之前在漢宗,一起破開天象禳星大陣的一名修士。
陸野數了數——大約有三十個銅人,在螺旋形的銅音林裡緩慢地移動,像是一群在迷宮中巡邏的士兵。
它們好像並不抬頭看,不是看不見,而是它們不需要抬頭。銅音陣的感知方式不是視覺,是振動,是每一次心跳的震動。
但陸野現在懸停在空中,冇有接觸任何東西。同時以心聲告訴韓槐子三人像他的心跳一樣一起壓製到極低的頻率,低到幾乎不存在。
陸野回頭看了一眼,蘇蘅此刻已經冇了銅化的症狀,已經好轉,韓槐子和溫紅藥也冇有實質損傷,狀態很快就能換恢複巔峰。
蘇蘅看到陸野向自己看來,又聯想到之前模糊視線中那一道彷彿天地間唯有一人的身影矗立在銅音林中,不由得小臉一紅。她本來想道歉,但是看到底下那群正在遊蕩的銅人,又打消了這個念頭,決定出去之後找...找陸大哥好好道個歉,都怪自己太弱了...
陸野當然不知道蘇蘅在想些什麼,眼神示意三人跟上,率先輕輕地在銅葉上落了一下腳,借力彈起,四人向螺旋的中心飛過去。
他要找的不是銅人,而是銅音陣的陣眼——那棵最大的銅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