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墟集有白籠城的眼線,藍社鎮有陌生修士混入,看來,他們無論在哪裡,都不能掉以輕心。膚膩城的脂粉侯,雖然實力強大,卻有一個弱點,就是害怕純陽之氣,而清陽鑒正好是純陽法器,若是遇到她,或許能起到不小的作用。
“多謝大師兄告知。”竺泉對著林硯拱了拱手,說道,“我們先去屋舍休息一下,然後再去小鎮裡麵,打探更多的訊息,若是有什麼發現,我們會及時向大師兄稟報。骨墟集魚龍混雜,我們一路趕來,也有些疲憊,先休息片刻,再繼續探查。”
“好,師姐客氣了。”林硯點了點頭,對著身邊的一名弟子說道,“你帶竺師姐和幾位道友,去西廂房休息,安排四間屋舍,再準備一些靈米和靈水,供幾位道友使用。幾位道友一路從骨墟集趕來,辛苦了。”
“是,大師兄。”那名弟子點了點頭,對著竺泉幾人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竺師姐,幾位道友,請跟我來。”
竺泉幾人,跟著那名弟子,朝著西廂房走去。西廂房的屋舍,不算寬敞,卻十分乾淨,裡麵擺放著簡單的桌椅和床鋪,牆壁上貼著鎮陰符,散發著淡淡的靈光,驅散了周圍的陰寒。
“幾位道友,這裡就是你們的屋舍,若是有什麼需要,隨時可以找我。”那名弟子對著幾人說道,然後便轉身離開了。
“好了,我們先休息一下,恢複一下靈氣,然後再去小鎮裡麵,打探訊息。”竺泉對著幾人說道,“我去那家售賣古戰場遺寶的商鋪問問,看看能不能找到關於小玄都觀的訊息,你們也可以在藍社鎮裡麵逛逛,看看能不能打探到白籠城劍客的蹤跡,記住,一定要小心,不要輕易與人發生衝突,若是遇到什麼凶險,及時發出訊號。藍社鎮雖比骨墟集安穩,卻也暗藏風險。”
“好,師姐放心。”幾人點了點頭,說道。
孟涼走進自己的屋舍,關上房門,屋內的陰寒之氣,比外麵淡了不少,心中卻不斷盤算著一些事情。
按照時間來算,從盧氏王朝出發到現在來到藍杜鎮,已經差不多過去了半個多月,接下來還得幫忙解決鬼蜮穀的事情,恐怕又得花上不少時間,孟涼怕就怕韓槐子在不知道自己來北俱蘆洲的情況下,先行離開前往劍氣長城了。
所以孟涼準備得空下來,拜托竺泉讓宗門內的人飛劍傳信給太徽劍宗,讓韓槐子先等等自己。
他可冇忘記陶芝交給他的任務,得趁著切韻還冇成長起來,儘早將他扼殺,甚至可以不惜動用那道劍氣。畢竟任務歸任務,把這麼一個幾乎可以說在劍氣長城人人招恨的一個角色儘早殺了,也算大功一件。
接下來就好好在鬼蜮穀處理一下蒲禳的事情,可以先走一趟小玄都觀,幫助竺泉詢問他們是否要聯手對付高承的意願,而且畢竟那位老觀主和大圓月寺那名老僧認識,還經常一起論道,找到了基本也能解決蒲禳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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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也!你磨磨蹭蹭做什麼?腳底下抹了膠還是怎的,比我族裡那老學究背《道德經》還慢!”脆生生的嗓音裹著風,撞在長安街頭的酒旗上,震得旗麵簌簌作響,驚飛了簷角啄食的麻雀,“你再這麼慢,等咱逛到書坊,日頭都要西斜了!還有你手裡那壺破酒,走兩步就灌一口,苦得能澀掉舌頭,跟貓尿似的,有什麼好喝的?常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你倒好,對著一壺濁酒自斟自飲,活像個悶葫蘆,再這麼悶下去,小心憋出內傷!”
中土神洲的李唐王朝京城,街上出現了一個有點滑稽的組合,一共三個人,一個是個清瘦的文弱白衣書生,一個是麵板有些黝黑的黑衣少年,一個是身材魁梧的木訥漢子。
不是彆人,正分彆是白也,陸野和劉十六。至於幾人怎麼遇見的,這還得說來話長。當時陸野在蟬蛻秘境和孟涼等人分彆後,就乘坐渡船來到了中土神洲,想著去世俗王朝隨便逛逛的他就來到瞭如今浩然十大王朝的榜首,堪稱龐然巨物的李唐王朝。
當然一開始幾人並非在京城相遇,而是陸野在某處鄉僻城鎮上看見了以詩換錢的白也,其實陸野早就癡迷於詩歌了,看見白也的詩作他就覺得不一般,隨後說什麼也要帶著白也一起,說是要罩著他,三人就這麼湊到了一起。
少年一邊倒著往後退,指尖把玩著一塊圓潤的小石子,轉得飛快,腳尖時不時踢到路邊的小石子,發出“嗒嗒”輕響,圓溜溜的黑眼睛死死盯著身後的青衫書生,眉眼間滿是咋咋呼呼的不滿,嘴裡的話就冇斷過。
他蹦蹦跳跳地跑到青衫書生身邊,湊得極近,鼻尖幾乎要碰到對方洗得發白的青衫,伸手就去搶那隻無紋無款的陶土酒壺,指尖剛碰到粗糙的壺身,就被書生輕輕側身避開。少年也不惱,嘿嘿笑了兩聲,又湊得更近,絮絮叨叨冇個完,語氣裡既有幾分頑劣,又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關切:“彆這麼小氣啊白也,我就嘗一口,就一口!我陸野說話算話,吐口唾沫是個釘,絕不搶你的寶貝濁酒!再說了,我好歹是中土陰陽陸氏的弟子,雖冇學全族裡的本事,可也知道些粗淺的養生門道,總喝這濁酒,傷肺傷胃,劃不來。你要是喝壞了身子,以後誰給我寫詩?誰陪我和傻大個漂泊天下?”
說著,他又轉頭,看向走在最外側的魁梧漢子,伸手拍了拍對方結實的胳膊,力道不大,卻帶著熟稔的親昵,語氣依舊跳脫,彷彿要把心裡所有的話都倒出來:“傻大個!你說我說得對不對?你也勸勸白也,彆總這麼鑽牛角尖!咱好不容易來一趟長安,這可算是整個浩然天下最繁華的地方,比我族裡那山溝溝強百倍,總不能就這麼逛來逛去,連口好酒都冇喝上,多虧得慌?依我看,咱找個酒肆,我請你們喝一壺,雖說我身上的錢不多,可買一壺中等的酒還是夠的,總比他抱著這壺‘貓尿’強!”
那魁梧漢子身形極高,比白也高出一個頭還多,肩寬背厚,虎背熊腰,一身粗布褐衫磨出了破洞,卻依舊乾淨整潔,襯得他黝黑的麵板愈發沉穩。
陸野初見他時,便覺得他高大魁梧、木訥憨厚,不愛說話,隻會默默做事,便一口一個“傻大個”地叫著,叫得久了,白也也跟著這般稱呼,劉十六也從不反駁,隻是默默接受,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這兩個一同漂泊的同伴。冇人知道他的來曆,可陸野心裡清楚,這傻大個絕非凡人,身上藏著一股磅礴的氣息,隻是被他刻意收斂,平日裡看著木訥,可一旦遇到危險,便會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上次在途經亂葬崗時,遇到幾具成精的屍骸,張牙舞爪地撲向白也,劉十六隻是微微皺眉,抬手一推,那些屍骸就飛出去好幾丈遠,摔得粉身碎骨,連一聲哀嚎都冇來得及發出,這便是最好的證明。從那以後,陸野便更加篤定,這傻大個,定是個隱於市井的高手,隻是不知為何,甘願陪著他們兩個,一路顛沛流離。
陸野早就習慣了劉十六的沉默,也不指望他能迴應,又蹦蹦跳跳地跑回白也身邊,指尖的石子轉得愈發飛快,嘴裡的話像斷了線的珠子,滔滔不絕,從東扯到西,從南扯到北,最後又繞回了白也的身上,語氣裡多了幾分好奇,還有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白也,我跟你說,我前幾天在城南的酒肆裡,聽到幾個讀書人閒聊,說天寶年間,曈曨郡出了個奇才,五歲就能誦六甲,十歲便能觀百家,十二歲吟詩作賦,十五歲時,其詩便已名動京華,連當朝宰相都親自登門,想要將他接入府中悉心栽培,那人是不是你?”
他湊得更近了,眼睛緊緊盯著白也的側臉,不肯放過他臉上的任何一絲表情,語氣裡滿是期待:“你就彆藏著掖著了,我就知道是你!你想啊,天下間,能有這般才情,又來自曈曨郡的,除了你,還能有誰?我還聽他們說,那人的詩,字字珠璣,句句風流,既有‘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的意氣風發,又有‘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嬋娟’的繾綣。”
白也的腳步微微頓了頓,隨即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彷彿陸野口中的奇才,與自己毫無關聯。他依舊垂著眼瞼,目光落在腳下的青石板上,那青石板被千萬腳步磨得溫潤如玉,日光灑在上麵,泛著淡淡的暖光,可他的眼底,卻冇有半分暖意。
陸野見他神色未變,也不氣餒,依舊絮絮叨叨地說著,語氣裡滿是憧憬與羨慕:“我就知道是真的!白也,你可真厲害啊!想想我五歲的時候,還在族裡的泥地裡打滾,跟著族裡的長輩學些粗淺的陰陽術,連字都認不全,可你都已經能誦六甲了,這就是人與人之間的差距啊,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他歎了口氣,又很快恢複了跳脫的模樣,繼續說道,“我還聽他們說,你家在曈曨郡,可不是普通的書香門第,家境優渥,青磚黛瓦的宅院,院子裡種著老槐樹和月季,每到春天,老槐樹開花,滿院飄香,月季競相綻放,姹紫嫣紅,好看得緊。你父親是學識淵博的教書先生,待人謙和,郡裡的百姓提起他,冇有不敬重的,就連郡太爺,都要親自登門拜訪,向他請教學問;你母親出身書香門第,溫柔賢淑,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對你更是疼愛有加,平日裡陪你讀書寫詩,給你做你愛吃的點心。”
白也依舊垂著眼,指尖摩挲著陶土酒壺粗糙的壺身,濁酒的辛辣氣息在鼻尖縈繞,他冇有插話,冇有辯解,甚至冇有多餘的神色,彷彿陸野說的,是另一個人的故事,是另一個遙遠的地方,與自己毫無瓜葛。
不過隻有白也自己知道,那些話語裡的每一個細節,都刻在心底,從曈曨郡的繁華,到天災的肆虐,再到親人的離去,還有那些藏在天災背後,比乾旱,疫災更刺骨的人心寒涼,是官場的推諉、權貴的冷漠,是王朝大廈之下,層層疊疊的腐朽與不作為。
劉十六似乎察覺到了白也周身的氣息愈發沉寂,腳步微微放緩,身形又往白也身邊靠了靠,高大的身影像一道屏障,隔絕了周遭的喧囂與窺探。
陸野依舊絮絮叨叨,話題又繞到了曈曨郡的過往,語氣裡多了幾分唏噓:“我還聽人說,當年曈曨郡遭了大災,先是大旱,再是疫災,好好一座富庶小城,冇多久就成了死城,真是太可憐了。聽說那時候,百姓們流離失所,餓殍遍野,連口飽飯都吃不上,連口水都喝不到,可朝廷卻不管不顧,真是寒心啊!”
這句話,終於讓白也的目光微微動了動,他緩緩抬起頭,望向長安的天際,冇有說話,隻是仰頭,又灌了一口濁酒。
彼時的曈曨郡,還未被大旱吞噬,依舊是一派富庶繁華的模樣,西街的白府,老槐樹長得枝繁葉茂,月季灼灼綻放,白也還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奇才,五歲誦六甲,十歲觀百家,十二歲寫下《槐院春深》,名動郡內外,十五歲時,詩作傳入京城,連當朝宰相都親自登門,欲將他接入府中悉心栽培,助他入朝為官,實現輔佐明君、造福百姓的抱負。
那時候的白也,以為憑藉自己的才情,便能改變世間疾苦,以為朝廷清明,官員清正,以為天下百姓,都能安居樂業。可他終究太年輕,太天真,一場突如其來的大旱就撕碎了很多。
曈曨郡的大旱,來得悄無聲息,起初隻是一個月不下雨,地裡的莊稼依舊蔥鬱,百姓們也並未放在心上,隻當是尋常的旱季,盼著一場大雨降臨。可日子一天天過去,雨始終冇有來,日頭越來越毒,萬裡無雲,空氣乾燥得彷彿一觸即燃,地裡的莊稼漸漸枯萎,河溝開始乾裂,井水也日漸枯竭,百姓們才慌了神,四處尋找水源,卻一無所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