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變生肘腋
大凡人的作惡,果然也有生稟盜蹠之性,專作惡事,不作好事的主兒,但是在中人上下的人,總是為環境所使的為多。環境如使他好轉,他也就向好的路上走,環境如趨向他惡化,他也就向惡劣的方向跑。如今所說的沙金,彆看他生性聰明,本是可與為善,可與為惡的人,不過欠些定力,缺些理智,有時為外界的利慾所誘,便仗著自己的才能聰明,就膽大妄為起來了。他自從兩次向麼鳳伸訴癡情,均被麼鳳拒絕以後,又親眼看見麼鳳與雷五並肩郊行;他二人本是偶然邂逅,但在他心目中看去,卻料定二人是預約在此,這一時的嫉妒之火,那裡還按捺得下?沙金本是一個有心機的人,他從林內避過了麼鳳和雷五二人的目光,匆匆奔向村中,也不去見傅詩,一人倒關在自己房中,一整天不曾出來走動,也不出來吃飯,隻是閉目躺在榻上,考慮此事的應付方法。在這個人天交戰的時期,就是作者上文所說,可與為善,可與為惡的一條道路,儘看你擇的是哪一條?如果沙金是一個理智強於情感的人,那麼隻消對於麼鳳放棄了那顆追求的心,一心致力於村中的防備,或是本身的事業,那便什麼禍事也冇有了。可惜他秉性剛愎,自以為是,又自負才能,定要消滅當前的障礙。他不問宇宙事理的正常消長,而專憑目前淺顯的事實去論斷,便自以為自己是獅村一箇中堅人物,村長鐘傅詩冇有我就不行,我要消滅區區的雷五,還不能嗎?從此便陷身於萬劫不複之地,這也算是沙金的不幸。作者對於沙金這樣一個才具優長,膽識兼備的有為青年,正感到十分惋惜。
在一個仲夏上弦之夜,獅村全體人民,正為近日一個驚人的訊息所威脅,那是什麼訊息呢?原來在三五日前,忽然有幾個村中小孩,在獅村西北拾到一方白布,那布長有一丈,寬有三尺,捲成了一個卷子,四平八穩得放在一座墳前石桌上,這座墳不是彆人的,正是新近故世的那位前村長鐘軼群的祖塋,離著軼群的新壙,並不甚遠。軼群去世不過數月,尚未下葬,而新壙卻正在興工,所以那一帶白天工人聚集,相當的熱鬨,夜間也有專人看守一切未啄成的石器,可說是日夜總不斷人。不知怎的,那天一大早有幾個村童去墳前玩耍,忽在石桌上發現了這一卷白布,當時拿到手的孩子,非常高興,他以為白布,回家正好製衣服穿呢。那知一經開啟,上麵花花綠綠的寫著一行行的大字,小孩子不識字,早就怪叫起來,驚動了旁邊監工的人們,走過來一看,不由大大嚇了一跳。當時一傳十,十傳百,立刻傳到村西道上守衛的值日們手裡,忙挾了這幅白布,送到麼鳳那邊,報告經過,原來那一帶正歸麼鳳防守的呢。麼鳳聞報,急忙開啟白布一看,見上麵寫著:
“蕞爾小村,敢為備禦,棄順逆天,自尋死路,自川入滇,為吾前驅,大兵到日,庶免遭屠,諸自雄諭爾獅村村民,知之切切。”
兩行大字,下麵便是年月日,邊上還蓋著一顆騎縫半邊印。麼鳳一看,雖說此文似通非通,款式乖謬,不值一笑,但是明明寫著諸自雄,眼看與上次雷五所說之言,暗暗相符,正不可不防。想罷一麵請了雷五來與他商議嚴防奸細之策,與查究此布的來曆,一麵立即連同白布,一起送與哥哥傅詩去看,並請示訪查的方法,傅詩看罷後便問拾得此布的人物,和情形如何?可是的確由一群小孩看到拾來,並無彆的可疑情形,傅詩當時摒退左右,叮囑麼鳳,叫他注意村口防口上週家進出的那些人,又說道:“早經人報告我知,說周鬱文父子可疑,我因冇有證據,未便輕動,以免打草驚蛇,以後如有可疑,立即與雷五密查,一得證據,再告訴我,這是一個大憝,必須要十分留神,不要反為所害,切記切記。”
麼鳳自是謹記,回到防地,便悄悄說與雷五等幾名重要的人知道。從此東南西北四麵村口上,冇一人不討論此事,都說村中定有了奸細,不然,這張告示從天上飛下來的嗎?可是議論隻不過是議論,並無人能探出此物的來源,更無一人能知道誰是奸細。麼鳳因此事出在自己防守的地帶,自覺責任格外重大,但一連多日,任你如何查訪,仍是絲毫冇有跡兆可尋。這一日飯前查完各防守口子,回家午餐,餐罷與傅詩說了幾句閒話,忽感睏倦,便先回房中,打算睡一會午覺,再上村西,掩上房門,靠在榻上,閉目養神,正朦朧間,忽聽耳邊有人呼著自己,睜眼一看,正是貼身奴婢梅枝,站在麵前,便問何事驚叫,梅枝回道:“剛纔大爺兩三次派人來請姑娘,說是已經查到放白佈告示的奸細,請姑娘速去前廳商量。”
麼鳳聞言,一骨碌跳起身來,也來不及盥洗,立刻一陣風似的跑到傅詩議事室內,一腳踏進,隻見大圓桌前,圍坐了一大堆人,仔細一認,原來除了哥哥傅詩以外,第一位便是沙金,其次便是村中幾位有地位聲望的紳士,那梁實甫和周鬱文,自然也正在座。眾人見麼鳳走入,大家起立讓坐,麼鳳與眾人招呼已畢,便向傅詩問道:“聽說送白佈告示的奸細已經查出,不知究是何人?”
傅詩尚未回答,卻見沙金與周鬱文先後開了口,沙金是接著麼鳳的問話說的,故意慢吞吞的道:“對了,奸細查出了,表妹猜得到是誰嗎?”
麼鳳覺得他在此種嚴重的局麵下,並不正正經經的說出來,卻用此等輕鬆口吻,反問自己,早認為不當,當時就露出不悅之色,淡然說道:“我又不是奸細的黨羽,如何能猜得著?”
她一語方畢,旁邊周鬱文又嘻開一張掉了牙的癟嘴,笑嘻嘻的打成一臉皺紋,那形象異常老醜難看,卻眼望麼鳳,接著沙金的下文說道:“不必猜了,我告訴你吧,就是你們村西防地上的那個獵戶雷洪呀。”
他道一句話說了出來,不知怎的,麼鳳好比當頭頂被人擊了一棍似的,但覺腦門子上嗡的一聲,立刻有些神魂出舍,飄飄渺渺,一時收不回來。原來麼鳳乍聞雷五是一個奸細,她並非因愛雷五而驚慌失措,卻是因平素信任雷五過深,一旦驟聞此訊,猛覺自己竟相信一個奸細,豈不太危險,而且更覺事態之來,竟有如此出人意外的,更怕自己畢竟年輕婦道,什麼都不懂,纔會將奸細收留部下,當做臂膀呢。可是她的內心雖然如此,旁邊的沙金卻竟會錯了。他一見麼鳳那種失魂落魄的神氣,不由又可氣,又可笑,心說這一下纔打到你的心窩裡呢,當時就麵露輕蔑譏諷之色,緩緩的向麼鳳說道:“雷洪受了表妹的知遇,不知報答,反倒作了奸細,不但本村全體村眾要受他的毒害,便是對於表妹這番識拔得美意,也真太以負心。”
沙金此時,任意的語含諷刺,不由將個玉潔冰清的麼鳳,氣倒在座上,一句話都答不出來。
此時傅詩覺得沙金出語不當,而且傅詩是何等人,沙金平時對妹子麼鳳的情形,和麼鳳對沙金的情形,他豈有看不出幾分,今日原為大家討論處置這查獲的奸細,如何說這些廢話?自然也不以為然,不過傅詩性情沈毅,向來喜怒不形於色,此刻也不便說彆的,隻說了句:“我們不必多說無益之言,還是第一步研究證據,如果證據確鑿,自應公同議罰,如證據不足,還是不應造次,我這句話眾位以為如何?”
原來傅詩此時所說這幾句話,正從沙金方纔那種得意的神色,和譏刺的言語中悟出來的,所以說傅詩這個人,畢竟是一個了不得的人物呢。何以謂之從此中悟出?此時作者無暇細說,以後再補敘吧。再說沙金一聽傅詩口吻,還當他深怕妹子臉上下不來,也就不好再去儘情打趣,隻狠狠的望了周鬱文說道:“證據還要怎樣確鑿,這一幅蓋了騎縫印章的白布存根,上麵所印諸自雄及西川之章幾個字,不是和這方告示上的騎縫章可以合一個粘絲合縫的嗎?”
說著用手指了桌上一個白布包兒,又向周鬱文問道:“這是周老先生和我在雷洪家中鋪底下搜出來的,這還有假嗎?”
周鬱文忙應道:“一點不錯,我二人親手搜出來的。”
他剛說到這裡,傅詩忽向周鬱文問道:“方纔周老不是說在雷五父親的身上搜出的嗎?怎麼沙表弟又說從雷五鋪下搜出呢?再說周老不是說由你的公子道生兄親自動手搜查的嗎?怎麼又說是周老自己搜的呢?”
傅詩這一釘問,出於沙周意外,一時都有些張口結舌,傅詩心中益發懷疑,便莊色對眾說道:“這是人命關天的事,不容稍有疏忽,我看我們還是謹慎些好,今天暫將雷五押在我家內,另派得力人嚴加看管,一麵我們大家再細細的研究研究,再考慮考慮,以期毋枉毋縱,得了真正的罪人,方始才能安枕,我想眾位意思,也不過如此吧?”
眾人見傅詩意在慎重,自然讚成,便是沙週二人,也不便多言啟疑,於是又說了些防備,大家就散了。
傅詩送過眾人,等沙金也去了,然後將麼鳳喚到密室,先叫她坐下,然後小聲問道:“妹妹,你看這奸細的案情如何?”
麼鳳雖是秉性聰慧,但今日之事,來的忒也兀突,一時思慮未免欠周,而且她對雷五,並非素識,近來雖對他有了好感,也不過覺得他是一個有為的青年而已,不料如今竟是人贓並獲的奸細,這當然不會是假的,所以胸中並無成見,聽見傅詩問她,正不知如何回答?隻瞪著一雙妙目,愣在那裡不語。傅詩稍沉了沉氣,然後向麼鳳說道:“沙表弟近來對於雷五,十分厭惡,你應該知道吧?”
麼鳳忽聽傅詩說這句話,不由臉上微微一紅,低著頭不語。傅詩見她有羞赧之態,也不再往下說,即改口道:“據我看雷洪這人,是一個有血性的好男子,絕不會做奸細。”
麼鳳聽了此言,似乎很注意,張目望著傅詩,隻聽傅詩又說道:“雷洪既非奸細,何以他們會在他家中搜出那方蓋了印的白布存根?這是一個大疑問。”
麼鳳此事忽然似有所悟,忙問道:“誰到雷洪家裡搜查的?”
傅詩淡淡地說:“自然是沙表弟啊,但是他去搜查,事先既未報告我,也從未向我提到雷洪有靠不住的話,還真是突如其來的事情呢。”
麼鳳尚未答言,傅詩又問道:“方纔我不是問沙表弟,和那姓周的對嗎?一個說是在雷洪父親身上搜出的證據,一個說是在雷洪床鋪下搜出的證據,前後矛盾。”
說著就從桌上取過那一包證件,麼鳳一眼望去,原來也是一方白布,上麵寫著某年月日某字某時幾號,邊上都有半方騎縫印章蓋在上麵,傅詩看了半天,又將這布攤在桌上,回身走到書箱邊,開箱門取出一方白布來,就是前些日子小孩拾來的那方告示,麼鳳默坐一旁,看傅詩左右兩手拿著兩方白布,迎著日光,比一回,看一回,又將兩方布的大小尺寸,比了又比,看了又看,最後麵上似帶微笑,向麼鳳說道:“我看此中有詐。”
麼鳳問何謂有詐?傅詩低聲道:“這一張白布存根是假的。”
麼鳳一聞此言,當時驚問道:“是嗎?哥哥你何以見得是假的呢?”
傅詩便拉了麼鳳的手,一同走到視窗,迎著日光,將兩方白布交與麼鳳,然後指著兩方白布說道:“你細看兩布的質地顏色,雖皆為白布,但究不是一物所分,兩布所寫字型雖像,卻非一人筆跡。再看兩方印章的大小和篆文筆法,雖然相似,究不是一物,尤以兩印章之色,一則發黃,一則帶紫,紫真黃假,細察便知為仿造的。”
麼鳳聞言,忙走向日光明處,一一細察,布,字,印章這三點,果然傅詩所言,一些不錯,再看原來白佈告示上蓋著一顆大印,和半顆騎縫印,那印顏色純為紫色,可是後來那方白布存根上的半顆騎縫印,雖也是發紫,但紫中透黃,顯然與那半顆印有彆,麼鳳再將這兩個半顆的騎縫印合在一起,更不但色澤不同,而且印中篆文筆畫,竟難一一吻合,更是一望可辨。麼鳳到此,忽然心思靈活起來,不像先前那樣發呆,將白布反覆看看,忽發見原來這方白布靠存根這麵的邊緣上,有一條剪叉了的剪刀口子,分明是在剪裁時剪刀歪斜所差,論理這一邊緣既有一道叉口,那一邊緣也應有一道叉口,才能配合得上,但後來那方白布存根邊緣上,卻是又平又直,正因假造時不曾細看到這一點的原故,所以竟露了馬腳。麼鳳看罷,又將這一點也告訴了傅詩,於是傅詩愈斷定這是故意栽贓誣告,當即向麼鳳說道:“你如今總也可以明白裡麵是怎麼一回事了。”
麼鳳忽然道:“這種卑鄙陰險的手段,太也可恨,大哥非得警誡這東西一下不可。”
傅詩默然半晌,才又低聲說道:“方纔你不是聽見沙表弟說話的時候,那周鬱文儘在旁邊幫腔嗎?這項贓物,又是沙表弟和周鬱文兩人去搜查出來的,彆人都還不知道,顯見得他兩人早已串通好的。因此,雷洪的冤枉,果然應該為他辨明,但最應注意的,還是沙表弟生了外心,與周鬱文竟聯合起來,這是本村最可慮的事情。”
說到這裡,又走近麼鳳身畔,悄悄說道:“那周鬱文正在派人勾結諸自雄,幸而諸賊因鑒於形勢不佳,清兵強盛,不敢出川,要不早就入滇,我們也早已不保。這些事我已探訪得很詳細,如今沙表弟為了一人的私怨,不惜與周鬱文勾結,我怕周鬱文老奸巨猾,絕不肯白幫沙表弟的忙,其中必有交換條件,沙表弟的喪心病狂,果然可恨,全村安全,更為可慮,所以現在我們對於沙表弟,不宜過示決絕,免得他走了極端,則禍發必速,我為應付此事,正在躊躇呢。”
麼鳳一聞傅詩說的那樣透澈,心中自然佩服,隻是想起此事的起因,還是為了自己,如今鬨到如此情形,沙金果然是禽獸不若,自己也難免俯仰自恨呢。
次日一大早,果然沙金便來找傅詩,盛氣要求即刻解決雷洪私通諸自雄這件案子。傅詩聞言,先不回答,隻凜然的坐著,用一雙銳利的目光,端視著沙金,久久不語,沙金心虛,一見傅詩此種態度,自然就氣餒了不少。傅詩然後放長了聲音,慢慢的叫了一聲“沙表弟”,可是叫了之後,好半晌又仍是望著他不語,越發鬨得沙金不得勁兒。可是沙金也是一個聰明絕頂的人,一見傅詩如此張致,知道自己這次安排的羅網,想必多少被傅詩看破了些,但仍假作癡呆,一語不發,等傅詩開口,且聽他說些什麼?果然傅詩向他說道:“沙表弟,你是一個精細人,怎的全被周鬱文那個壞蛋矇住呢?”
沙金聞言,一時不解,便問道:“什麼事我被姓周德矇住?”
傅詩微笑道:“就是雷洪的事。”
沙金一聽,怫然不悅,既說道:“雷洪通賊有據,人人皆見,怎說我被蒙,難道大哥竟不曾看見從雷家搜出那些證據嗎?”
傅詩見沙金仍是一味狡展,心中未免不悅,但不肯露出,便笑說道:“正因那證據不足致信。”
沙金聞言一愣,怒沖沖問道:“怎見得不足致信呢?”
傅詩淡然說道:“那方存根完全是假的,豈但不足致信而已?”
沙金不由心內一驚,強壯著口氣問道:“怎見得是假造的呢?”
傅詩似有不耐之色,便又悄然說道:“如何是假,焉能逃得過明眼人?”
說著回手從抽屜內取出先後所得那兩方白布來,擲向沙金麵前道:“你是比我還要精細的人,絕不會看不出破綻來,皆因你一時為感情所使,一聞此事出諸雷洪,便假的也當真了,如今你且平心靜氣的去細看一回,換句話說,你將前後兩方布分彆比對一下,也就不用我嚕囌了。”
沙金聞言,知是已被傅詩看出破綻,心中自不免心虛膽寒,但還狡裝著不信的神氣,將兩方白布拿到手內,看了一看,當即問道:“我怎的看不出呢?”
傅詩見他還是一味狡詐,心中十分擔心,深感此人已執迷不悟,當時實在忍不住了,就朗聲說道:“你真要我告訴你怎樣是假的嗎?”
沙金尚未答言,傅詩已接著說道:“你仔細看看布的顏色質地,再看看兩布裁剪的痕跡,再看看兩顆騎縫印章的色澤和篆文,便可明白了。”
說完了便坐在椅上,不在說話,沙金聞言之後,雖不曾真真依照傅詩的話,一一的去分彆真偽,但心中卻已經怕顯然被傅詩看出破綻,暗恨自己一時粗心,致使畫蛇添足,當時沉靜了一會兒,竟憤然的立起來向傅詩說道:“你既認為是假的,那末任你發落就是,將來養虎貽患,卻不要怪我不先告訴你。”
說罷悻悻而去。傅詩此時很想留住他,用旁敲側擊的話去點醒他,既而一想,此時他詭謀乍被揭破,正當憤激之際,縱然勸他,也未見得肯聽,不如改日再說。到了次日,傅詩便將所提雷洪證據,如何可疑,如何不足致信,詳詳細細寫成一道通告似的文章,張貼村中,同時也就將雷五釋放回家,此事就此結束,全村群眾,見通告上分彆真假,如此精微,處事又如此公正,大家對於傅詩,真是敬服到極點,自然對於他的開釋雷洪,毫無異議。
雷洪究竟是否奸細?如何被沙金與周鬱文找出證據?這證據怎說又是假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如今雷洪雖已開釋,讀者諸君也許還不甚瞭然此中關鍵,所以此刻必須原原本本的重敘一番。
沙金自被麼鳳斥勸以後,他不但絲毫不覺自己的孟浪,反倒深怨麼鳳的用情不專,更深很雷五奪了他的愛侶,這一股怨毒之火,無可發泄,便日夜積聚心頭,愈積愈重,愈想致雷五於死地。偏偏事有湊巧,村中頑童拾到一方諸自雄的白佈告示,傅詩便暗暗叮囑沙金,必須查出此布的來源,沙金忽然想到雷五奪愛之恨,便利用傅詩曾將那方白佈告示交與自己觀看的機會,假說研究,將告示留了多日,將布的尺寸記下,又在集上訪到了和此布相類的白布,暗暗買了一丈回來,想出了一個假造告示存根向雷五家栽贓誣陷的惡計來,又將原告示上所印各種的印章,勾描下來,秘密的請個刻字匠,另刻了一顆假印,騎縫著蓋在那方偽造的存根上,一切齊備,然後又偷偷挽出一個與周鬱文相識的朋友,去結識周鬱文,周鬱文因沙金是村長的親信,自己所作之事,怕被他們查出,上次兒子周道生深夜被沙金盤詰,雙方都互相猜忌,本不願和沙金來往,可是沙金又叫那朋友偷偷的向周鬱文透露沙金已知他家和四川通氣的事兒,不過如今沙金有事相求,願與周鬱文兩家和好,各不向村中舉發各人的秘事,將來處的好,更還有合作的日子在後頭。周鬱文也深知沙金厲害,得罪不起,他如今既有求於我,倒是一個機會,便答應了那朋友,二人約期秘密會麵。及至見麵一講,以來物以類聚,氣味相投,二來各人心中惦著將來互相利用,於是講的十分投機。周鬱文一問沙金所欲,才知要栽贓害一個村中獵戶雷五。周鬱文也素知雷五武功了得,也知雷五近來時時刺探本人管界內之事,深恐為將來之累,自然也正想除去雷五,當即應允幫忙。沙金此時早將假證據預備齊全,便以告示發見在村子西北,是周鬱文的防守地帶,便邀請鬱文父子同往雷家巡查逮捕,以便栽贓誣陷雷五通賊。彼時雷五恰在村口防衛,並未在家,家中僅一老父,沙金與周鬱文乃是有為而來,自然成竹在胸,一到他家,隻對雷五父親說了一句接到村人密告的含混說話,便爾命手下人四處找查,沙金趁眾人翻騰之時,偷偷的從身邊掏出那方預先製就得假白布存根,瞧人不注意,竟將此物塞在雷五床鋪之下,一麵又命從人仔細搜查,並且指點他們向床鋪下尋去,果然眾人們發一聲喊,竟從鋪下找出這一方剛放進去不及一忽兒的白布,沙金假作觀罷大驚之色,連連向周鬱文父子說道:“你看看,這還了得?果然密告的不假,果是此人乾的,這還了得?”
周鬱文父子也隨聲附和了一聲。沙金當向雷父說道:“你子雷洪,私通匪賊諸自雄,被村人密告,我們不信,特來搜查,不料竟在你家,查出證據,這是真贓實犯,一點也冇得說的,本待連你一起帶去,姑念你年老,也許不知情,暫時饒了你。至於你兒子雷五,自作自受,我們這就要去逮捕,我們是為了保護全村,冇有法子,你也休怨我們。”
說完就趕到村西防地,將雷五逮住。其時麼鳳也已回家,雷五因忠心無愧,雖聽沙金說得頭頭是道,但他並不懼怕,隻覺奇突而已,因沙金說是奉命而來,自己不跟著走也不成,好在真金不怕火,就也大大方方跟著沙金等來了。一到村中,沙金一麵報告村長,一麵就將雷五暫下在村中監禁要犯的所在,打算問實在了,再送到當地土司那裡辦罪。萬不料村長傅詩勘破詭計,認出證據乃是假造,竟將雷五釋放,沙金竟白費了一番心,有心要和傅詩搗蛋,可是傅詩所指偽證的幾點,隻要一經實地查對,立即可以證明傅詩所見,一些不差,自己竟冇法再替偽證辯護,思前想後,還是怪自己用計不慎,證據假出了漏洞,才被傅詩看破,心中不由又羞又恨。他追思此次傅詩言語間,頗有懷疑自己陷害雷五的神氣,這分明是他與麼鳳張膽,向著雷五,所以總想替姓雷的開脫。他幻想到傅詩為了成全一個素不相乾的雷五,竟不惜得罪從小的至交。想到此處,不由咬牙痛恨,竟將恨麼鳳的心思,移了一半來恨傅詩。就獨自在房中,手指空中罵道:“你這村長,冇有我姓沙的扶持你,再好些也吃不住梁周兩家,看來你如此不念交情,少不得隻有聯合梁周,把你一家擠出村去,纔出我胸中這口氣。”
沙金惡念一起,便不可遏止,從此就時時設法想聯合梁周,直到後來聽了梁周的慫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意打算迎接諸自雄入滇,以圖富貴,但是畢竟礙著傅詩的勢力,知道不打倒傅詩兄妹,此事不易成功,於是沙金便日夜思量謀害鐘家之策,正所謂倒行逆施,一發不可遏止。
上文所敘沙金巡查村口,在村北一帶,偶遇形跡可疑的周道生,與聽到碉堡中人的密語,以及麼鳳所遇的襲擊等事,實在事出有因,均非偶然,不過作者一支筆既要敘述沙金追求麼鳳和陷害雷五的事,也就無法兼寫此事的來源,此刻也不妨補敘一筆;原來周家為了本身販私利益問題,因村中戒嚴而受到影響,同時他們本與諸自雄私下早有來往,周氏父子眼看自己販私利益,全部都完。隻想如何將諸自雄拘引進雲貴一帶,以圖他們的私慾,而不顧全村人民的安危,這正是周家利害攸關的一件事。因此周氏父子日夜圖謀著將如何去拘引諸自雄來村中,前麵所敘有一晚上沙金聽到的那檔子事,就是周道生偷偷送張全勝與嶽濤二人出村子去,去投諸自雄山寨,遊說先取本村的事兒,沙金所見百步以外蠕蠕而動的,就是張嶽二人,他們到了川邊,見了昔日的舊頭領諸自雄細述周氏父子等獻村意思,勸他乘時取村,因為獅村是哀牢山一道重要關口,能得了獅村,可全部控製哀牢山一帶,滇中一無險險阻,諸自雄本無大誌,被張嶽二人說得如何如何好法,意中略被說動,不過他覺得不是一件容易事,他與他部下頭目商議了數日,如果傾巢而出,反恐擾毀老窩,故決定派得力頭目鄧炳文,同了張嶽二人往獅村,觀察虛實,與村中備禦。於是鄧張嶽三人同回獅村,那就是遇見麼鳳的那一晚,麼鳳先與張嶽交手,本已將張嶽打敗,忽然鄧炳文出現,麼鳳才吃了虧。原來鄧炳文也有一身武功,不但長於馬上交鋒,尤善劍術,每次出外作案,總是得手,諸自雄能在邊成名,多半是仗了炳文,幸而麼鳳危急之時,卻好雷五趕到,纔算救了麼鳳,這是過去的情形。及至鄧炳文到了周家,周氏父子自然以上賓相待,將他關在一間密室內,除了鬱文父子和張嶽以外,彆人輕易見他不到。上文所書小孩在墳上拾來的那方白佈告示,也是鄧炳文帶來,由張嶽等偷偷的故意留在那地方,以為淆惑眾聽,煽動人心之用。不料又被沙金利用,去陷害雷五,這裡邊的鬼蜮紛乘,也是一言難儘。
周鬱文父子的通敵行為,既如上述,本來如果獅村內部,不起內訌,縱有周氏詭謀,鄧張嶽的武道,也不易惹起事端。無奈沙金因妒情起了惡意,先還不過想陷害一個雷五,去一情敵而已,那知自從那偽造證據被傅詩識破,又將雷五釋放,沙金登時覺得不但害不成雷五,反倒引起了傅詩對自己的懷疑,不由漸漸移恨到傅詩身上,沙金此種懷慚內愧,因愧生恨,因恨成仇的片麵神經作用,其禍害之大,實非意向所及。因他見雷五自被傅詩釋放以後,仍在村西口上麼鳳的防汎內負責訪查,而且由他的神經作用上去觀察麼鳳與雷五二人,似乎愈發的親密,自然沙金的妒火也愈燃愈烈。這一種觀察,雖係他神經作用居其多數,但事實上也確有與沙金的揣度相符之處,便是麼鳳自從雷五開釋以後,自然知道雷五是一個清白的,是遭人陷害的,陷害他的人呢,無疑的就是那個自作多情的陰險小人沙金,至於陷害他的原因呢?又是為了自己,因此對於雷五所遭受到的誣枉,自然格外同情。同時麼鳳對於沙金,卻更與以前不同,已經因沙金的行為陰險卑鄙而十分加以蔑視;又因麼鳳是一個天真純潔的少女,她的表裡是如一的,不懂得什麼叫表麵敷衍。她既看不起沙金,就在平時相見,也絕不假以詞色,使沙金難堪的地方也太多了。傅詩旁觀者清,曾勸她不可過於露骨,以免激起他反噬的危險,可是麼鳳女孩子家,多少有些任性,總不能聽傅詩的忠告,於是她與沙金之間,越來裂痕越深,這在麼鳳不過是以一笑置之,但在沙金卻時時以報複為念。偏偏有一次因沙金怠於職務,以至村南的防口上出了一些事故,傅詩一秉大公,當時將沙金責備一頓,並且以大義來點醒他近來意誌的頹廢,勸他必要及早醒悟,以留此有用之身,為全村儘些責任。這原是傅詩的一番好意,如在過去兩方冇有芥蒂之時,沙金自然會接受的,可是此時情形不同了。傅詩兄妹每有所言所為,沙金總認為他兄妹另有惡意存乎其間,所以不但不聽,反倒十分惱恨,口內不言,心中卻儘在盤算,如何能夠消滅這一對兄妹,和雷家父子以出這口不易發泄的惡氣?
沙金是一位具有機警乾材,與思謀遠略的人,在每事之先,當然不肯造次從事,必須加以注意考慮。他曾屢次想到要消滅鐘姓的勢力,本人的力量是不夠的,那末必定要想法聯合村中素來不服鐘姓的人來坐臂助,這一著除了找梁周兩姓外,竟冇有彆家可找。但是梁週二家,素知自己與鐘姓至親,又與傅詩兄妹,情如手足,自己縱向他兩家表示,他們決不相信,這倒是一件難事。誰知老天彷彿就要助成他這件惡事似的,他雖是躊躇,居然有一天接到周道生的一個赴宴請貼,就是為他父親周鬱文六十大壽祝嘏而設。此事在村中雖也有人批評他作的不是時候,但沙金心中,卻暗暗歡喜,他認為這是一個機會。到了那天,傅詩也會專去祝壽,可是推說事忙,稍坐即回,並未留在吃飯,沙金在旁,自也未便獨留,但他在傅詩走後,重又偷偷踅回周家,原來他此時與周道生已連成一氣,偷偷的告訴他傅詩一走,自己也不能不走,日落之後,再回到周家,與道生作長夜之談。道生本來知道沙金文武兼才,能為了得,可是因他與鐘家密切,不敢結交,如今忽覺沙金態度與前不同,心中甚詫,曾與他父親鬱文說到此點,鬱文老奸,早已看透沙金,便笑道:“這是有原因的。”
道生忙問什麼原因?鬱文道,“便是上回那個雷五,不明與沙金有何仇恨,沙金栽贓陷害,冇料到被鐘傅詩看破,駁了他的建議,又釋放了姓雷的,所以沙金心中生了怨恨,據我看他兩家還有彆情,不過我們外人不明白罷了。”
道生聞言即道:“既如此我們很好利用他兩家不和,將這姓沙的小子勾了過來,將來……”
鬱文不等他說完,便笑道:“這姓沙的小子,年紀輕,武功好,未免驕妄,而且此人智計百出,果然是一個後起之秀,但我看那小子目光流動,愛好修飾,還記得那天我們在村長家中討論雷五一案時,他見了村長的妹子麼鳳,目動神搖,視而不瞬,雖然二人詞色間,似乎各有些悻悻之色,但我敢斷定姓沙的小子是全神都在那位鳳姑娘身上,所以我方纔說的是他兩家目前的情形,麵和心惱,說不定對於這麼鳳多少有點關係呢。”
周鬱文果不愧神奸巨憝,一語中得,居然已看透沙金心事;沙金既被人家看透,自然容易中人圈套。
那天周道生借他為父親祝壽之舉,有心拉攏沙金,到了日落時,沙金果然一個人悄悄的重來周家,道生父子故意以貴客之禮待之,特為預備一席盛筵,排在院中水閣裡。花園甚為廣大,占地約有一百餘畝,為全村之冠。那座水閣,位於花園的西北角上,那地方一帶合抱垂柳,圍繞著方方的一口池塘,方圓也足有十畝大小,從池南又伸出一口,匯出一道清泉,蜿蜒流向東南,曲曲折折,從林木山石間迤邐而出,兩岸都有點綴風景的亭榭花木,全園景緻十分幽雅。此時周氏父子將沙金延入水閣,沙金一看門額上寫著延薰兩字,心想既非宮殿,何必單用這兩字,不由暗暗好笑,當時三人入閣落座,沙金一看,閣內佈置,十分富麗,尤與水閣不稱,可是俗人居此,已覺十分舒服了。鬱文父子將沙金引在上麵,鬱文含笑說道:“久仰沙兄英年大器,久思奉交,實因時局多故,心緒不佳,一直延到如今,今日幸蒙不棄,下顧敝廬,真是蓬蓽生輝。”
沙金也自謙遜一番,鬱文又恭恭敬敬的敬了一巡酒,沙金便回斟了一杯,送到鬱文麵前,替他祝壽,鬱文父子再三謙讓,一時三人觥籌交錯,賓主儘歡。在酒過數巡,天交三鼓之時,周府賓客,次第散儘,惟有沙金尚留在延薰水閣中,與鬱文父子促膝深談。他父子為結沙金之心,將一概賓客都交與一班任招待的人們,自己父子騰出身子來敷衍這位少年英雄。
鬱文老奸巨猾,在杯酒連歡之際,漸漸的說到目前時局,又漸漸的論到本村防護,先將村長鐘傅詩和沙金恭維一陣,然後又落到沙金本人身上,款款說道:“村長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不過他的運氣更好,得著沙兄這樣一位人物替他劃策主持,如果冇有沙兄的大材,怕鐘村長縱然了得,也不能有如此的展佈呢?”
一句話觸著沙金的癢勁,不由伏膺長歎了一聲,接說道:“這是人家自己的能為,我又有什麼用處,如今眼看人家成了人物,便可以用不著我們了。”
鬱文一聽,明白沙金酒落愁腸,已將傾吐心中積怨,便故作莊容道:“那裡的話?鐘村長豈不曉沙兄對本村的豐功偉績,怎能用不著沙兄?”
沙金聞言,越發慨然道:“周老前輩那裡曉得內中原故,論理我本不該在背後議論他,隻是他太使我灰心,彆事不論,單說奸細雷五那件事,周老前輩是明白的,結果不但放他走了,還說證據是偽造的,這不是明明跟我姓沙的過不去嗎?”
鬱文聞言,忽地將手掌在桌上一擊,啪的一聲,隨即也歎了一聲說道:“彆的事不清楚,要論這件事,可是鐘村長過份些兒,那雷五不但是個奸細,就是平日在村中,也多行不善,因他家在村子西北口上,離我這裡不遠,所以我明白之甚,早覺得此人不是個安善良民。要不上次沙兄約我尋查他家時,我一力讚助,就是因為他家父子實不是好人,日久必為害人之患,所以我也想藉此除了他,偏偏村長要開脫他。”
說到這一句,故意將身軀向沙金麵前一湊,低聲說道:“也許有人在村長麵前說了好話吧?不然,怎麼如此發落呢?”
沙金聞言,剛要回答,鬱文不等他開口,早又似憤恨似惋惜的歎道:“村長此一舉動,彆的倒還不要緊,未免使外人看了,對沙兄麵上有些不好看,尤其說那證據是假造,這又是指的誰呢?去查雷五,是沙兄與小弟兩方麵去的,難道你我還為了這一個不相乾的獵戶,竟會假造證據去陷害他不成?害了他對我們又有什麼好處呢?”
好一個刁滑的周鬱文,故意將自己也拉在局內,才極儘挑撥離間之能事,可憐沙金,竟為感情所蔽,一些也不覺得鬱文的用意,反倒認為鬱文真心同情自己,不由對鬱文發生了大大的好感,不由的便墜入了鬱文的術中,竟劈口向鬱文大聲說道:“老前輩,你還不明白呢,那鐘傅詩自恃聰明,多疑善變,他還懷疑你們賢喬梓私通川邊諸自雄,要為害本村呢,密飭手下嚴加防範呢。”
沙金一句話簡直就賣了以同胞手足承待他的鐘傅詩哩。鬱文聞言,故作鎮定,淡然說道:“悠悠之口,也不必去強辯,日後是非自見。”
說著心中卻已將鐘傅詩恨得要生吞下去,可是忽地眉頭一皺,他不覺又看出沙金一點意思,原來那天沙金向麼鳳訴說奸細雷五之時,臉上那種神情,如何瞞得過老奸鬱文的一雙銳目,他又見麼鳳忽聞雷五賊證俱在,麵容失色,半晌做聲不得,他不瞭解麼鳳的為人,以為她與雷五定有私情密愛,又一證據沙金對麼鳳的神情,和沙金要陷害雷五德事實參照起來,胸中已瞭然大半,此刻他一看沙金已然將肺腑之言吐出,曉得指顧間便為我用,索性再激他一激,以堅其心,想妥了便又向沙金湊近一步,小聲說道:“我進來聽村子西北口上防衛的人們紛紛議論,都說彆看那雷五是一個獵戶,據傳已與村長的令妹麼鳳有了婚嫁之約,此事沙兄亦有所聞否?”
沙金驟聞此言,真如遭了雷霆的震驚,問得他目瞪口呆,說不出一句話來,鬱文一見這位癡兒的情狀,越發看透了沙金的心事,心中好笑,麵上卻表示惋惜與不平,默默無言,是為沙金的沉悶,互相呼應。
沙金在延薰閣的筵席上,居然向鬱文父子傾吐了肺腑,鬱文父子也居然將鄭炳文張全與嶽濤的形跡,向沙金說明,不過鬱文說話的技巧是十分精妙的,他不說自己去勾引諸自雄,卻反說諸自雄久聞沙金大名,想借重沙金,共圖獅村,以為入滇開一門路,而自己為全村計,現在考慮中等語,沙金此時,忽起惡念。什麼惡念呢?要明白他的全付精神,都貫注在麼鳳一人身上,他既不為麼鳳所重,便思以威力持之,便欲得威力,便非投了諸自雄不可。所以他在此等私慾與理智交戰之下,私慾勝過理智,便決意與周鬱文等同謀,秘密向諸自雄輸誠,引諸入滇後,再以強勢撲殺雷五,奪來麼鳳,豈不痛快?他們在延薰閣草草約定之後,鬱文便請出鄧張嶽三人與沙金見過,然後一麵在閣中預備響應起來,一麵仍由鄧炳文與嶽濤回川覆命,再定入滇之期。
諸自雄自上次派了鄧炳文隨同張嶽二人,暗入獅村與周氏父子密商後,還來複命,方纔知道獅村鐘村長,得全村人民愛戴及擁護,雖有周氏父子及沙金為內應,恐不是一件容易得手的事,而張嶽二人因周氏父子關係,猛力煽動諸自雄,諸自雄覺得放棄獅村可惜,便思了不勞而獲的計策,再命鄧張二人迴轉獅村,向周沙鄧傳達他的意思,他說:“你們雖是誠意投我,先替本山做二件事,第一件先輸糧銀十萬兩,第二件將村中阻礙之人除去,再開門迎接我。”
那意思就是先要銀子,再講彆的,周鬱文父子一聽,十萬兩餉銀拿出手,自己的販私買賣便可安保無恙,這本是一宗合算的生意經,不過目前要自己個人拿出十萬銀子,這未免太呆,這筆錢必須出在村眾頭上方上算,可是要村眾頭上攤派銀子,除非大隊壓境,換了局麵,人們方肯出錢買命,因此目前必須先做第二件事,就是將村長鐘傅時全家,和忠於他的那些村民,設法除去,到那時餉銀方始捐得出來。可是要除傅詩兄妹,非自己力能所及,必須要求教沙金,所以與兒子道生定計,偷偷的在延薰閣再與沙金商量定計。要知周沙如何陷害鐘氏兄妹,引狼入室,許多驚險曲折事情,請看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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