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歸來
日頭越升越高,驅散了澗底最後一絲殘存的夜寒,也曬幹了樊長玉身上半濕的粗布中衣。汗水、澗水、泥漿混合著幹涸的血跡,在她臉上、身上結成一層薄薄的、黏膩的殼。左腿的傷口在持續行走和汗水浸漬下,疼痛變得尖銳而綿長,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燒紅的鐵釘上。嘴唇因幹渴和失血而幹裂起皮,喉嚨裏像是塞了把粗糙的沙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火辣辣的痛楚。
但她沒有停。手中的樹枝早已被磨得光滑,成了她支撐身體、探明前路的唯一依仗。眼睛因長時間緊盯地麵和警惕四周而酸澀發脹,但目光依舊銳利,不放過任何一處可疑的痕跡——折斷的草莖,翻動的石塊,泥土上模糊的印記,甚至是空氣中一絲陌生的、不屬於山林的氣味。
按照韓姑姑的指引,她沿著澗邊逆流而上。路比想象中更難走。昨夜那場奔逃和激流,似乎耗盡了周遭地氣中最後一點“路”的痕跡。腳下是濕滑的苔蘚、鬆動的碎石和盤根錯節的藤蔓,身邊是咆哮的澗水和陡峭濕滑、長滿青苔的崖壁。有些地方,澗水幾乎漫到岸邊的岩石下,她不得不攀著崖壁上突出的石塊或堅韌的老藤,小心翼翼地側身挪過,冰涼的澗水不時沒過腳踝,帶來刺骨的寒意。
她記不清自己摔倒了多少次,又掙紮著爬起來多少次。手掌和膝蓋早已磨破,鮮血混著泥汙,火辣辣地疼。汗水流進眼睛,刺得生疼,她胡亂用更加汙髒的袖子抹去。腹中空空如也,饑餓感如同鈍刀子,緩慢而持續地切割著胃壁,帶來一陣陣虛弱的眩暈。但她不敢去找食物,甚至不敢多花一刻停留。時間,是韓姑姑的命,也可能,是阿成他們的命。
她隻能不斷地走,向上遊走。心中默唸著韓姑姑的話:“大約五裏,有一處水勢稍緩的淺灘,對岸崖壁上有石階……”
五裏,在平坦官道上或許不算什麽,在這崎嶇濕滑、危機四伏的深澗邊,卻如同天塹。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遠。日頭漸漸升到中天,又緩緩西斜。澗水的咆哮聲似乎小了一些,兩側崖壁也不再那麽逼仄。
就在她幾乎要力竭倒下,懷疑自己是否走錯了方向,或者韓姑姑記憶有誤時,前方豁然開朗!
澗道在這裏陡然變寬,水流因河床的展寬而明顯放緩,形成了一處相對平緩的淺灘。淺灘對麵,不再是光滑如鏡的崖壁,而是布滿了風雨侵蝕痕跡、凹凸不平的岩石,而在那一片嶙峋的岩石之間,隱約可見一道極其陡峭、幾乎是垂直向上的、被苔蘚和藤蔓半掩的簡陋石階!石階開鑿得極為粗糙,僅容一人側身,有些地方甚至隻是幾個淺淺的凹坑,需手腳並用才能攀爬。
就是這裏!
希望如同注入幹涸大地的甘霖,瞬間讓她幾乎枯竭的身體重新湧起一股力量。她加快腳步,幾乎是踉蹌著衝過淺灘。冰涼的澗水沒過了她的小腿,她卻渾然不覺。
來到石階下,仰頭望去。石階高聳入雲,盡頭隱沒在崖壁上方的茂密林木之中,看不到頂。攀爬的難度,遠超想象。以她現在的體力,帶著腿傷,能否爬上去,實在未知。
但,沒有退路。
她深吸一口氣,將手中磨損嚴重的樹枝用力插在淺灘邊的泥沙裏,彷彿一個無言的標記。然後,她活動了一下僵硬痠痛的四肢,將褲腳和袖口重新紮緊,又緊了緊腰間係著短刃的布帶。
開始。
她抓住第一級石階旁突出的岩石,腳踩上那濕滑的、生著青苔的凹坑。石階比她預想的更滑,更不穩。有些石塊已經鬆動,一踩上去便簌簌落下碎石。她必須萬分小心,每一步都要先試探,確認穩固,才能將全身重量移過去。手指死死摳進岩石的縫隙或抓住堅韌的藤蔓,指尖很快被粗糙的石麵磨破,鮮血淋漓,但她感覺不到疼,隻有全神貫注的緊繃。
向上,向上。不能往下看,下麵是墨綠色、深不見底的澗水和猙獰的亂石。隻能向上看,盯著下一級石階,下一個可以借力的凸起。
汗水如同溪流,從額角、鬢發、背脊滾滾而下,浸透了單薄的中衣,又被山風吹得冰涼。腿上的傷口因持續用力而不斷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有幾次她幾乎脫手,全靠死死咬住牙關,用盡全身力氣才穩住身形。喉嚨裏發出壓抑的、野獸般的低吼,那是痛到極致的本能宣泄,也是對這絕壁、對這命運,無聲的、不甘的抗爭。
一級,又一級。時間彷彿停滯,天地間隻剩下她粗重艱難的喘息,心髒瘋狂擂動的巨響,和指尖、腳底與冰冷岩石摩擦的細微聲響。陽光斜斜地照在崖壁上,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扭曲地印在濕滑的石麵上,像一個正在奮力掙脫深淵束縛的、孤獨的魂靈。
不知攀爬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一個時辰。就在她雙臂酸軟如棉,雙腿顫抖得幾乎無法支撐,眼前陣陣發黑,以為自己下一秒就會力竭墜下時,頭頂忽然一空!
她攀上了最後一級石階,雙手扒住了崖頂邊緣濕潤的泥土和草根!緊接著,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腰腹猛地發力,一個翻滾,整個人終於脫離了那令人絕望的垂直崖壁,重重地摔在了崖頂鬆軟厚實的、長滿青草和落葉的地麵上!
安全了!上來了!
巨大的解脫感和虛脫感同時襲來,她癱在草地上,仰麵望著被茂密樹冠切割成碎片狀的、蔚藍高遠的天空,大口大口地、貪婪地呼吸著山頂清新卻冰涼的空氣,胸膛劇烈起伏,喉嚨裏發出破風箱般的嘶啞喘息,渾身每一塊肌肉都在不受控製地顫抖、哀鳴。
但她沒有時間休息。韓姑姑還在等著,營寨還不知情。
她掙紮著坐起身,環顧四周。這裏已是祁山主脈的某處山脊,林木參天,遮天蔽日,光線比澗底明亮了許多,但也幽深了許多。她辨認了一下方向——西南。韓姑姑說,向西南翻過兩座山頭。
她折了一根更結實的樹枝當柺杖,一瘸一拐地,朝著西南方向,再次邁開了腳步。腿上的傷口似乎已經麻木,隻是沉重得不聽使喚。饑餓和幹渴如同附骨之疽,折磨著她的神經。但她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快,再快一點。
山脊的路比澗邊好走些,但依舊是未經開辟的原始山林。厚厚的落葉腐殖層下,暗藏著盤錯的樹根和鬆動的石塊。她走得很慢,很艱難,但一步未停。太陽在樹梢間緩緩移動,將她的影子從身後拉到身前,又漸漸拉長。
翻過第一座山頭時,日頭已明顯西斜。她站在山脊上,迴頭望了一眼來路。黑風澗那墨綠色的、蜿蜒的帶子,早已隱沒在層巒疊嶂之中,隻剩下隱約的水聲,被山風送來,悠遠而空茫。韓姑姑所在的那個廢窯,更是看不見絲毫蹤跡。
她心中一痛,不敢再想,轉身繼續向前。
翻越第二座山頭時,天色已近黃昏。林間光線迅速暗淡下去,遠處傳來歸巢倦鳥的啼叫。樊長玉的體力已到了極限,完全是憑著一股非人的意誌在支撐。眼前景物開始晃動、重疊,耳朵裏嗡嗡作響,那是極度疲憊和脫水的征兆。
就在她踉蹌著,幾乎要一頭栽倒時,前方密林的縫隙間,忽然出現了一點跳動的、溫暖的火光!緊接著,是更多!是燈火!還有人聲!
是巡山營!是後山的哨塔和燈火!
到了!終於到了!
巨大的狂喜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瞬間衝垮了她苦苦支撐的最後一點意誌。她雙腿一軟,向前撲倒,手中的樹枝脫手飛出。
“什麽人!”前方哨塔上,立刻傳來警惕的厲喝,和弓弦拉動的細微聲響。幾支火把迅速朝著她倒下的方向移動過來。
樊長玉想喊,想說話,想告訴他們是自己,想讓他們快去救韓姑姑……但幹裂的嘴唇翕動著,卻隻能發出微弱嘶啞的、不成調的氣音。眼前最後一點光亮,也被濃重的黑暗徹底吞噬。她頭一歪,徹底失去了意識。
……
混沌。黑暗。破碎的光影和聲響在虛無中漂浮、旋轉。冰冷的澗水,陡峭的石階,韓姑姑蒼白的臉,跳動的篝火,柳嬤嬤擔憂的眼神,長寧帶淚的笑臉……無數畫麵交織、重疊、碎裂。
“阿姐!阿姐你醒醒!”
是長寧的哭聲,帶著驚惶和無助,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脈象虛浮紊亂,失血過多,勞累過度,又染了風寒……能撐到現在,已是奇跡。快,把參湯拿來!”
是柳嬤嬤急促而沉穩的聲音,帶著熟悉的草藥氣息。
“水……韓姑姑……救……”她在混沌中掙紮,發出破碎的囈語。
“知道了,知道了,好孩子,你做得很好,剩下的交給我們……”柳嬤嬤溫暖粗糙的手,輕輕撫過她的額頭,帶著安神藥膏清涼的氣息。
然後,是更多雜遝的腳步聲,壓低而急促的交談聲,兵刃碰撞的輕響,俞清清冷而果決的命令聲:“孫副統領,立刻點齊一隊精銳,帶上柳嬤嬤和傷藥,由阿成帶路,按長玉說的方位,去黑風澗下遊搜尋韓姐!要快!”
“是!”
“韓姑姑……有訊息了嗎?”不知過了多久,她似乎恢複了一點意識,在昏沉中,嘶啞地問守在床邊的人。
是柳嬤嬤。她正用濕布巾輕輕擦拭她額上的冷汗,聞言動作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沉重,但語氣依舊溫和:“淺淺……俞統領已經親自帶人去找了。阿成也迴來了,他……他們那一路也遇到了伏擊,折了兩個兄弟,阿成也受了輕傷,但總算逃了出來。他說……看到英子了。”
“英子?”樊長玉的心猛地一緊。
柳嬤嬤歎了口氣,聲音低了下去:“找到了……在澗下遊一片迴水灣。人……已經沒了。秀娘……還沒找到。”
英子……死了。那個手臂中箭、卻咬牙說“能”的爽利女子。樊長玉的眼淚無聲地湧出,混入鬢角的亂發。那場突如其來的伏擊,終究還是奪走了性命。
“韓姑姑……一定還活著。”她聽見自己嘶啞卻異常堅定的聲音,“她讓我迴來報信,她讓我……一定要迴來。”
柳嬤嬤握住了她冰冷的手,用力點了點頭,眼眶也紅了:“嗯,淺淺一定會找到她的。你也要快些好起來。寧寧那孩子,嚇壞了,守了你一夜,剛被我哄去睡了。”
提到長寧,樊長玉心中一酸,又是一暖。她還活著,長寧也安好。這或許,是這連番噩耗中,唯一的一點慰藉。
接下來的兩日,樊長玉時而昏睡,時而清醒。柳嬤嬤日夜守著她,喂藥,換藥,擦拭身體。她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被重新仔細處理過,高燒在湯藥和柳嬤嬤的針灸下,漸漸退了。隻是元氣大傷,身體依舊虛弱得厲害,下地走幾步都眼前發黑。
長寧寸步不離地守著她,小臉上滿是擔憂,變得異常乖巧聽話,喂藥喂飯,端茶遞水,像個小大人。隻是夜裏睡著時,總會驚醒,哭著要找阿姐,直到被樊長玉摟在懷裏,才能重新安穩睡去。
營中的氣氛,因這次慘重的損失和韓姑姑的下落不明,而顯得格外凝重肅殺。操練的呼喝聲少了往日的激昂,多了幾分沉鬱的狠勁。巡邏的班次和範圍明顯加大,營寨的防衛也加固了許多。每個人臉上都籠罩著一層陰雲。
阿成來看過她一次。他肩上纏著布條,臉色憔悴,眼中布滿了血絲,顯然也還未從同伴犧牲的打擊中完全恢複。他站在她炕前,沉默了許久,才低聲道:“樊姑娘,多謝。若非你拚死帶迴訊息,韓姑姑她……”他沒有說下去,隻是鄭重地對她抱了抱拳,一切盡在不言中。
“阿成大哥,你也……多保重。”樊長玉啞聲道。
阿成點點頭,猶豫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麽,但看了看旁邊的柳嬤嬤和長寧,終究沒有說出口,隻道:“你好好養傷。”便轉身離開了。隻是轉身的刹那,樊長玉似乎看到他眼底,有某種更深沉的、欲言又止的憂慮。
第三日午後,樊長玉正靠在炕頭,就著視窗的光線,小口喝著柳嬤嬤熬的補氣血的湯藥。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以及壓抑的、帶著激動情緒的喧嘩。
“迴來了!統領他們迴來了!”
“韓姑姑!是韓姑姑!”
“快!柳嬤嬤!柳嬤嬤在哪裏?”
樊長玉的心髒猛地一跳,手中的藥碗差點打翻。她掙紮著想下炕,卻被柳嬤嬤按住:“別動!我去看看!”
柳嬤嬤快步走出屋子。長寧也緊張地抓住樊長玉的手。
外麵喧嘩聲更大,夾雜著哽咽和歡呼。過了片刻,柳嬤嬤又衝了迴來,臉上是如釋重負的激動,眼眶發紅,聲音帶著哽咽:“找到了!淺淺把韓姐帶迴來了!人還活著!就是……傷得太重,一直昏迷……”
找到了!還活著!
樊長玉緊繃了數日的心絃,驟然一鬆,巨大的疲憊和虛脫感隨之而來,眼前陣陣發黑,但心中那塊最重的巨石,終於落地。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卻是歡喜的淚。
她還活著。她做到了。她把韓姑姑的命,從死神手裏,搶了迴來。
“我去看看!”她撐著想要起來。
“你別動!韓姐那邊有我和淺淺,你去了也幫不上忙,好生躺著!”柳嬤嬤按住她,語氣卻帶著喜意,“你這次立了大功,淺淺都記著呢。等韓姐醒了,再讓她親自謝你。現在,你的任務就是養好身子,聽見沒?”
樊長玉無力地躺了迴去,點了點頭。緊繃的神經一旦放鬆,多日積壓的疲憊、傷痛和後怕,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她閉上眼,聽著外麵依稀傳來的、屬於韓姑姑被安全送迴後引發的騷動和希望,聽著柳嬤嬤低聲囑咐小滿去熬參湯,聽著長寧在她身邊小聲地說“阿姐,韓姑姑迴來了,太好了”……
淚水,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滲入鬢發。
窗外,夕陽的餘暉,正溫柔地灑進這間簡陋卻溫暖的哨屋。遠處山巒的輪廓,在金色光芒中,顯得沉靜而安詳。
這一場以命相搏的劫難,似乎,暫時告一段落。
但樊長玉知道,風暴並未真正過去。那夥神秘的襲擊者是誰?為何要對巡山營下此毒手?韓姑姑拚死帶迴的訊息,又是什麽?還有……謝征。他如今,又在何方?
無數疑問,依舊盤旋在心頭。前路,依舊迷霧重重。
但至少此刻,她們都還活著。這亂世之中,活著,便有無限可能。
她緩緩睜開眼,望向窗外那一片絢爛的晚霞。眸中,疲憊依舊,卻多了一絲曆經生死淬煉後,更加沉靜堅定的光芒。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