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破曉
火光在廢窯的土壁上投下不安分的、跳動的影子。樊長玉靠坐在離火堆稍遠的、相對幹燥些的牆根,將最後幾塊能找到的、細小的枯枝添進火裏。火焰舔舐著潮濕的柴禾,發出劈啪的聲響,騰起嗆人的青煙,但帶來的那點微薄暖意,在這深澗寒夜裏,已是救命的恩賜。
韓姑姑依舊昏迷著,靠在她用外衣和枯草勉強墊起的“墊子”上,臉色在火光映照下,是一種失血過多的、近乎透明的蒼白,嘴唇幹裂起皮,呼吸微弱而急促。樊長玉每隔一會兒,便會湊過去,探探她的鼻息和額頭。額頭很燙,是傷口感染引起的高熱。她隻能用澗水浸濕布條,一遍遍敷在韓姑姑滾燙的額頭上,又小心地撬開她的牙關,用葉片舀了澗水,一點點潤濕她幹裂的嘴唇。
她自己左腿的傷口也在火辣辣地疼,肩膀和背部因背負和寒冷而痠痛僵硬。但她不敢睡。一來要照看韓姑姑,二來要維持火堆不滅,三來……這深澗廢窯之外,是無邊的黑暗和未知的危險。那夥襲擊者是否還在搜尋?澗中是否有夜間活動的猛獸?阿成、英子、秀娘他們,是生是死?一個個問題,沉甸甸地壓在心頭,讓她毫無睡意。
夜深了。洞外,澗水的轟鳴似乎也被夜的寂靜襯得更加震耳,間或夾雜著不知名夜鳥淒厲的長啼,和遠處山林深處隱約傳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野獸嚎叫。寒風從洞口的縫隙鑽進來,帶來刺骨的濕冷,也帶來洞外山林中,那無處不在的、危險的氣息。
樊長玉抱緊雙臂,將身體蜷縮得更緊些。火光在她眼中明明滅滅,映出她沉靜卻難掩疲憊的麵容。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再次閃過白日裏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幕——突如其來的弩箭,韓姑姑肩頭綻放的血花,英子中箭的悶哼,秀娘蒼白的臉,以及那縱身一躍時,撲麵而來的、冰冷的絕望。
還有……阿成。他帶著人從左側迂迴,是否也遭遇了伏擊?他此刻,又在哪裏?是否還活著?
心頭一陣尖銳的刺痛。她不敢再深想下去。隻是更緊地,握住了懷中那枚溫潤的玉扣。謝征……若是他在,麵對這樣的絕境,又會如何?
這個念頭一起,便被她強行壓了下去。不能再依賴任何人,哪怕是那個僅僅存在於記憶和這枚玉扣中的人。從她選擇跳下黑風澗,選擇背起韓姑姑,選擇在這廢窯中生起第一簇火開始,她就必須,也隻能,依靠自己。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淌。洞外的天色,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察覺的變化。那濃稠如墨的黑暗,褪去了一點,透出一種沉鬱的、鐵灰色的微光。是黎明前最黑暗,也最寒冷的時候。
火堆裏的木炭,漸漸燃盡,隻剩下暗紅的餘燼,散發著最後一點熱量。寒意再次從四麵八方襲來,滲透骨髓。樊長玉起身,想再去洞口附近找點柴禾,哪怕隻是些濕冷的枯藤。
就在這時,一直昏迷的韓姑姑,忽然發出了一聲極其低微、含糊的呻吟。
樊長玉立刻轉身,撲到韓姑姑身邊:“姑姑?您醒了?”
韓姑姑的睫毛劇烈顫抖著,似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勉強將眼皮掀開一條縫隙。眼神渙散,沒有焦距,過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凝聚在樊長玉臉上。她的嘴唇翕動著,發出嘶啞微弱、幾乎聽不清的聲音:“水……”
樊長玉連忙拿起一直用葉片存著的、所剩無幾的澗水,小心地湊到韓姑姑唇邊。韓姑姑貪婪地吞嚥了幾口,喉嚨裏發出滿足的、低低的喟歎。喝了水,她的眼神似乎清明瞭一些,目光緩緩掃過洞內,落在跳動的、即將熄滅的餘燼上,又看向洞口透進的那一絲鐵灰。
“天……快亮了?”她嘶聲問。
“嗯,快了。”樊長玉點頭,心中稍定。韓姑姑能醒,能說話,就是好跡象。
韓姑姑試圖動一下身體,左肩立刻傳來劇痛,讓她悶哼一聲,額頭瞬間滲出冷汗。她閉上眼,緩了緩,再睜開時,眼中已恢複了往日的、那種屬於統領的、銳利而冷靜的光芒,盡管深處依舊蘊藏著深深的疲憊和痛楚。
“我們……在哪兒?炭窯?”她問,聲音雖弱,卻條理清晰。
“是,就是您說的那個廢棄炭窯。”樊長玉快速道,“昨夜我背您過來的。您的箭取出來了,上了藥,包紮好了。但您在發燒。”
韓姑姑點了點頭,沒說什麽感謝的話,隻是目光再次落在樊長玉臉上,那眼神裏的複雜,比昨日俞淺淺審視她時,更深沉,也更……沉重。有審視,有評估,有難以置信的震動,還有一種……近乎托付的凝重。
“你……很好。”良久,韓姑姑才低低說了三個字,卻重逾千斤。她頓了頓,喘息了幾下,繼續道,“昨夜……後來發生了什麽?英子,秀娘,還有……阿成他們?”
樊長玉心中一沉,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跳下水後,隻找到了您。一路下來,沒看到她們,也沒聽到阿成他們的訊號。”她將昨夜自己如何被衝積物攔下,如何上岸,如何尋找,最終發現韓姑姑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
韓姑姑靜靜聽著,眉頭越皺越緊。等樊長玉說完,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那夥人……不是普通山匪。箭上有毒,是北地胡人慣用的‘狼毒’,見血封喉,中者若無解藥,半個時辰內必死。他們……是衝著要命來的。而且,訓練有素,埋伏精準,是軍中做派。”
軍中做派?樊長玉的心猛地一跳。是魏宣的人?還是……別的勢力?
“他們的目標……是我們巡山營?還是……”她忍不住問。
韓姑姑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剖開她所有的偽裝。“或許,兩者皆有。”她語焉不詳,卻意有所指,“近來山中,不太平。淺淺……俞統領一直在查的事,恐怕……與這有關。”
她似乎不願深談,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一絲急迫:“我們不能在這裏久留。這炭窯雖隱蔽,但對方既在那一帶設伏,難保不會順流搜尋下來。我的傷……暫時動不了,但你必須立刻離開,迴營報信!”
“不行!”樊長玉想也沒想,斷然拒絕,“我怎麽能丟下您一個人在這裏?您傷得這麽重,又發著燒,若是那夥人找來,或是遇到野獸……”
“這是命令!”韓姑姑厲聲道,牽動了傷口,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臉色更加慘白,“聽著,長玉!我的傷勢我自己清楚,一時半會兒死不了。但你留在這裏,我們兩個都走不了,最終隻會一起死!你必須迴去,把這裏的情況告訴淺淺,讓她知道對手的兇殘和來曆,讓營中早作防備!還有……阿成他們,或許也還活著,需要營救!這是最重要的!”
她喘著粗氣,目光死死盯著樊長玉,那裏麵是不容置疑的決絕和身為統領的責任。“你認得迴營的路嗎?從這炭窯出去,沿著澗邊往上遊走,大約五裏,有一處水勢稍緩的淺灘,對岸崖壁上,有早年山民鑿出的、供采藥人攀援的簡陋石階,很陡,很險,但能通到上麵的山脊。從山脊往西南方向,翻過兩座山頭,就能看到營寨的後山。記住,避開大路,走山林,盡量隱蔽。”
她將路線說得異常清晰,顯然對這片地形瞭如指掌。
樊長玉看著韓姑姑因急切和傷痛而更加蒼白的臉,心中天人交戰。理智告訴她,韓姑姑說得對。留在這裏,兩人都危險。迴去報信,搬救兵,纔是唯一生機。可情感上,她如何能拋下一個重傷的、信任她的、教過她本事的同伴,獨自逃生?
“沒有可是!”韓姑姑彷彿看穿了她的猶豫,聲音更加嚴厲,卻因虛弱而顯得斷斷續續,“你……是巡山營的人!就要聽令!我的命……和營中上下幾百口人的命,現在……就係在你身上!走!立刻!馬上!”
她說完這些話,似乎耗盡了所有力氣,頭一歪,再次暈了過去,隻是眉頭依舊緊蹙,彷彿在昏迷中,也仍在催促。
樊長玉跪坐在韓姑姑身邊,看著她慘白如紙的臉,和肩頭那再次被血水浸透的布條,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但這一次,她沒有讓眼淚落下。她狠狠抹了一把臉,眼神重新變得堅硬如鐵。
她明白了。這不是拋下,而是背負。背負著韓姑姑的性命,背負著營寨的安危,背負著阿成、英子、秀娘可能殘存的希望。
她必須走。而且,必須成功。
她不再猶豫。迅速將火堆的餘燼用土掩埋,隻留下一點點不易察覺的暗紅。將最後一點澗水放在韓姑姑觸手可及的地方。又將身上那件相對厚實的外衣脫下,蓋在韓姑姑身上。自己隻穿著單薄的、半幹的中衣。
然後,她跪下來,對著昏迷的韓姑姑,重重磕了一個頭。
“姑姑,您一定要撐住。等我迴來。”
說完,她起身,抓起那根當做柺杖的樹枝,最後看了一眼這處給予她們一夜庇護的廢窯,和窯中那個氣息奄奄、卻用最後意誌為她指明生路的人。
轉身,決然地,走出了洞口。
天色,已不再是鐵灰,而是泛起了一層淡淡的、清冷的魚肚白。晨曦即將刺破厚重的雲層和深澗的屏障。濃霧在林間和澗麵緩緩流淌,帶著刺骨的寒意。
樊長玉辨認了一下方向,緊了緊手中的樹枝,將懷中玉扣按了按,然後,邁開腳步,沿著濕滑冰冷的澗邊,朝著韓姑姑所說的上遊方向,頭也不迴地走去。
每一步,都牽扯著腿上的傷口,冰冷刺骨。濕透的單衣緊貼在身上,寒風一吹,如同刀割。但她走得很穩,很快。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和兩側的林地,耳朵捕捉著風聲中任何一絲異響。
她知道,前路兇險未卜。那夥神秘的襲擊者可能還在附近。山林中潛伏著未知的危險。而她自己,饑寒交迫,帶傷獨行。
但她的心中,卻燃燒著一團從未有過的、冰冷的火焰。那是對生的渴望,是對承諾的堅守,也是對……命運不公的、無聲的反抗。
從林安鎮的肉鋪,到風雪夜中的契約,到地穴中的絕望,再到巡山營的暫棲,直至此刻,這深澗晨霧中的獨行……她走過的每一步,都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推著,推向未知,推向兇險,卻也推向了……一個更加堅韌、更加清醒、也更加知道自己要什麽的自己。
她不再是那個隻能被動等待、被命運裹挾的樊長玉。
晨光,終於艱難地穿透了雲層和深澗上空的氤氳霧氣,將第一縷金紅色的、微弱卻執拗的光芒,投在了墨綠色的、奔騰不息的澗水之上,也投在了那個在濕滑亂石灘上,艱難卻堅定前行的、單薄而挺直的身影上。
破曉時分,孤身上路。
前路漫漫,生死一線。
但她,別無選擇,也,絕不迴頭。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