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夏至
山中的時日,過得彷彿比山下更快些。彷彿隻是一轉眼,崖壁上殘留的冰雪便消融殆盡,匯成無數道潺潺細流,注入山澗,水聲比冬日裏響亮了許多。枯黃的山林彷彿一夜之間被一隻無形的手塗抹上深深淺淺的綠意,先是嫩黃,繼而翠綠,最後沉澱為蒼鬱的墨色。各種不知名的野花,趕著趟兒似的,在向陽的坡地、溪澗邊、甚至石縫裏,熱熱鬧鬧地綻放開來,紫的、黃的、白的,星星點點,將原本肅殺的山野裝點出幾分不合時宜的、勃勃的生氣。
夏至到了。
巡山營所在的這片山穀,也因季節的流轉而變了模樣。營後那幾畦菜地裏的蘿卜蔓菁早已收過一茬,新撒下的菜種剛剛冒出鵝黃的嫩芽,在陽光下怯生生地舒展著。幾棵僥倖存活的野果樹開了細碎的花,引來蜂蝶嗡嗡飛舞。連營寨外圍新修補的柵欄縫隙裏,也鑽出了幾叢頑強的狗尾草,在夏日的熏風裏輕輕搖曳。
樊長玉身上的夾襖早已換下,穿上了柳嬤嬤找來的、一套半舊的靛藍夏布衣裙,袖口和褲腳為了方便幹活,都用布條仔細地束起。她的麵板比剛來時黑了些,是日頭曬的,也襯得那雙眼睛更加清亮。手上的水泡早已磨成了厚繭,肩膀和手臂的線條,在日複一日的勞作中,變得更加清晰有力,不再是最初那種單薄的模樣。
她已完全融入了巡山營的勞作節奏。每日天不亮起身,先去灶房幫著挑滿一天用的水,然後跟著修繕隊或巡邏隊的民夫隊伍,去做分配好的活計。晌午迴營吃飯,短暫的休息後,下午或是繼續勞作,或是去菜園幫忙,偶爾也會被韓姑姑叫去,跟著女子隊伍多練一會兒。她學得很快,無論是修繕屋舍時如何抹泥更牢固,還是辨識山路旁哪些草藥可止血、哪些野果有毒,亦或是韓姑姑教授的那些簡潔狠辣的搏擊技巧,她都能很快掌握要領,做得有模有樣。
營中的人漸漸習慣了她的存在。起初“新來的”、“那對逃難的姐妹”之類的指代,慢慢被“長玉丫頭”、“樊姑娘”所取代。見她幹活不惜力,為人又本分寡言,對她說話的語氣也自然親切了許多。灶房的王婆會在留鍋巴時,特意給她多留一塊;修繕隊的老孫頭會把自己用了多年、磨得順手的小錘借給她用;一起幹活的婦人們,休息時也會招呼她坐過來,分一口水喝,扯幾句家常,說說營裏的趣事,抱怨一下山裏多變的天氣和總也除不盡的蚊蟲。
長寧的變化更大。小姑娘似乎終於從連番的驚嚇中徹底恢複過來,小臉圓潤了些,也有了血色。她和小滿成了形影不離的玩伴,整日在營地裏安全的地方奔跑嬉戲,采野花,編草環,捉蚱蜢,笑聲清脆如銀鈴。柳嬤嬤疼她,常偷偷塞給她一塊麥芽糖或幾粒炒豆。營中其他有孩子的婦人,對她也頗多照顧。她甚至開始跟著小滿,磕磕絆絆地認幾個簡單的字,是柳嬤嬤用燒黑的木炭,在平整的石板上教的。
日子平靜得近乎虛幻。彷彿之前那場驚心動魄的追殺、地穴中的絕望、夜襲的血腥,都隻是一場遙遠而模糊的噩夢。隻有夜深人靜,獨自躺在哨屋冰涼的土炕上,聽著山風嗚咽,撫摸懷中那枚溫潤的玉扣時,樊長玉才會清晰地意識到,平靜的水麵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她從未忘記謝征。那個風雪夜中撿到的男人,那個簽下契約的“贅婿”,那個身份成謎、背負血仇的武安侯。他的傷勢如何了?是否擺脫了魏宣的追捕?如今又身在何處?這些問題,像細小的藤蔓,纏繞在她心底,平時被繁忙的勞作壓抑著,卻在寂靜的夜裏悄然滋生,帶來細密而持久的鈍痛。
她也從未完全放下對俞淺淺和巡山營的警惕。那夜審問時俞淺淺銳利如刀的眼神,將她安置到這偏僻哨屋的深意,以及營中日益加緊的操練和明顯增多的巡邏班次,都讓她明白,這處孤島並不安全,甚至可能正處於更大的風暴眼之中。俞淺淺在防備什麽?搜尋什麽?與她,與謝征,又有多大關聯?
阿成偶爾能在營中遠遠看到。他似乎被編入了孫副統領麾下的巡邏隊,時常外出。兩人碰麵時,從無交談,隻是遠遠地、幾不可察地交換一個眼神,確認彼此安好。樊長玉能從阿成偶爾投來的、欲言又止的目光中,感受到他未盡的擔憂和某些無法宣之於口的訊息。但她從不去主動打探。知道得越少,對彼此,或許都更安全。
這一日,夏至的正午,日頭有些毒。樊長玉剛跟著修繕隊從後山扛了一批新伐的木料迴來,渾身被汗浸得濕透。她將木料在指定地點碼放整齊,用衣袖擦了把額上滾落的汗珠,正準備去井邊打水衝洗,卻見柳嬤嬤站在她哨屋門口,正朝她招手,臉上帶著慣常的慈和笑容,但眼神裏似乎有一絲別樣的意味。
“長玉啊,過來,嬤嬤跟你說個事兒。”
樊長玉心頭微動,走了過去:“嬤嬤,什麽事?”
柳嬤嬤拉著她進屋,關上門,壓低聲音道:“淺淺……哦,俞統領,讓你未時三刻,去她屋裏一趟。”
俞淺淺找她?樊長玉的心微微一緊。自那夜審問和安排住處後,俞淺淺再未單獨找過她。即便在營中碰麵,也隻是公事公辦地點點頭,或簡單交代幾句活計。今日突然私下相召,是為了什麽?
“嬤嬤可知……統領找我何事?”她試探著問。
柳嬤嬤搖搖頭:“她沒說。隻讓我這個時辰告訴你,讓你過去。不過……”她頓了頓,看了看樊長玉的臉色,溫聲道,“你也別太擔心。淺淺那丫頭,麵冷心熱,這些日子看你踏實肯幹,對寧寧也好,想必是有什麽話要囑咐你,或者……有些別的安排。你去了,照實說便是,她不會為難你。”
話雖如此,樊長玉心中那根弦,還是不由自主地繃緊了。她點點頭:“我知道了,謝謝嬤嬤。我收拾一下便過去。”
迴屋用涼水匆匆擦了把臉,換了身幹淨的衣衫(還是柳嬤嬤給的那套),將微濕的頭發重新挽好,插上那根唯一的銅簪。鏡中(一塊磨得光滑的銅片)映出的女子,麵容沉靜,眼神清亮,除了略微曬黑的膚色和眉宇間一絲揮之不去的沉鬱,與數月前那個在小鎮肉鋪裏操刀忙碌的屠戶女,似乎並無太大不同。但隻有她自己知道,內裏有些東西,已經天翻地覆。
未時三刻,日頭略微西斜。樊長玉深吸一口氣,走出哨屋,朝著位於營寨中心位置、那間比其他屋子稍大、也更為齊整的石屋走去。那是俞淺淺的居所兼處理公務之處。
屋外守著兩名女兵,見她到來,似是早已得到吩咐,並未阻攔,隻朝她點了點頭,便讓開了路。
樊長玉抬手,輕輕叩了叩門。
“進來。”屋內傳來俞淺淺清冷的聲音。
樊長玉推門而入。屋內陳設簡單,一桌一椅一榻,牆上掛著地圖和弓刀,書桌上堆著些文書。俞淺淺正坐在桌後,手裏拿著一卷似乎是剛送來的書信,眉頭微蹙,見她進來,便放下了手中的信箋,抬眼看她。
“統領。”樊長玉躬身行禮。
“坐。”俞淺淺指了指桌前的凳子,語氣平淡。
樊長玉依言坐下,背脊挺直,雙手安靜地放在膝上,目光平靜地看向俞淺淺,等待著她開口。
俞淺淺並未立刻說話,隻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再次仔細地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從她洗得發白的衣襟,落到她手上清晰的繭子,又移到她沉靜的臉上。這一次的打量,少了最初的審視和懷疑,多了幾分複雜的、樊長玉看不懂的意味,像是評估,又像是……某種下定決心的斟酌。
“這些日子,在營中可還習慣?”俞淺淺忽然開口,問的卻是家常。
“迴統領,習慣。營中姐妹待我們很好,活計也做得順手。”樊長玉迴答得中規中矩。
“聽柳嬤嬤和老孫頭說,你幹活很賣力,學東西也快。韓姑姑也提過,你練功有些天分。”俞淺淺語氣依舊平淡,像在陳述事實,“看來,當初留你們在營中,倒是個正確的決定。”
“是統領和營中各位收留之恩,長玉不敢懈怠。”樊長玉低頭道。
俞淺淺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麵,似乎在下定決心。片刻,她直視著樊長玉的眼睛,緩緩道:“今日叫你來,是有一事,想聽聽你的意思。”
來了。樊長玉心中一凜,麵上卻不敢顯露分毫:“統領請講。”
“營中近日,需增補一支特殊的巡哨小隊。”俞淺淺開門見山,“這支小隊,不負責固定路線的巡邏,而是專司探查山中異常動向,搜尋可疑蹤跡,必要時,也需深入一些險地,執行特殊任務。危險,但緊要。”
她頓了頓,看著樊長玉:“小隊需得身手敏捷,膽大心細,能耐得艱苦,更要……嘴嚴,可靠。韓姑姑向我舉薦了你。”
舉薦她?進入特殊的巡哨小隊?樊長玉愣住了。她萬萬沒想到,俞淺淺找她,竟是為此事。這意味著什麽?更大的信任?還是……更徹底的捲入?亦或是,某種新的試探?
“我……”她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如何迴應。加入巡哨小隊,意味著她將接觸到營中最核心的機密,行動範圍更大,也可能……更早發現與謝征或魏宣相關的線索。但同樣,風險也呈倍數增加,一旦身份暴露,或任務失敗,後果不堪設想。而且,長寧怎麽辦?
“你不必立刻答複我。”俞淺淺似乎看出她的猶豫,語氣緩和了些,“我知道你牽掛你妹妹。這支小隊並非每日在外,也有輪休。你妹妹可以繼續托付給柳嬤嬤照看,在營中很安全。至於危險……”她看著樊長玉,目光深邃,“這世道,哪裏又有絕對的安全?留在營中做活,看似安穩,但若真有強敵來襲,你以為,能獨善其身嗎?”
她的話,像一盆冰水,澆醒了樊長玉心中那點僥幸。是啊,這巡山營看似安寧,實則身處漩渦。那夜的襲擊便是明證。與其被動等待,不如主動掌握一些資訊和力量。加入巡哨小隊,固然危險,卻也是獲得俞淺淺更深信任、增強自保能力、甚至……或許能暗中查探謝征訊息的絕佳機會。
隻是,這信任背後,是否藏著別的算計?俞淺淺究竟知道了多少?阿成又是否對她說過什麽?
無數念頭在電光石火間閃過。樊長玉抬起頭,迎上俞淺淺的目光。那雙眼睛清亮而銳利,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也帶著一種奇異的坦誠。她在等她的選擇。
沉默在屋內蔓延。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營中操練的呼喝聲,和更遠處山澗潺潺的水聲。
許久,樊長玉緩緩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她聽見自己清晰而平靜的聲音響起:
“承蒙統領和韓姑姑看重。長玉……願往。”
俞淺淺的眼中,極快地閃過一絲什麽,像是滿意,又像是某種更深沉的、難以言喻的情緒。她點了點頭,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隻道:“好。三日後,卯時初刻,到營前空地集合,韓姑姑會帶你熟悉小隊規程和首次任務。這三日,你手上的其他活計可以暫停,多陪陪你妹妹,也……做些準備。”
“是。”樊長玉起身,行禮。
“去吧。”俞淺淺揮了揮手,重新拿起了桌上的信箋,目光已落迴紙麵,彷彿剛才的對話隻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公事交代。
樊長玉退出屋子,輕輕帶上門。午後的陽光明晃晃地刺眼,她站在屋簷下,眯了眯眼,胸口那塊玉扣,似乎隨著心跳,微微發燙。
新的路,已然在腳下展開。是福是禍,是機緣還是陷阱,唯有走下去,才知道。
她抬頭,望向西邊自己那間偏僻的哨屋。長寧和小滿的笑聲,正順著夏日的暖風,隱約飄來。
(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