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哨屋
天光再次亮起時,昨夜的廝殺、血腥和混亂,彷彿被這清冷潔淨的晨光洗滌、掩埋了大半。營寨中破損的柵欄已被粗略修補,地上的血跡被新土覆蓋,燒焦的雜物也清理一空。隻有空氣中尚未散盡的淡淡焦糊味,和士兵們臉上未褪的疲憊與沉痛,提醒著那場夜襲的真實。
西邊靠崖壁的那處舊哨屋,比樊長玉想象中更……簡樸。那是用粗大的原木和石塊壘砌而成的一間獨立小屋,背靠著陡峭的山壁,隻有正麵一扇門、一扇小窗。屋子不大,長寬不過丈餘,裏麵空蕩蕩的,隻有一炕、一桌、一凳,炕上甚至連幹草都沒有鋪,隻有光禿禿的、被磨得光滑的土坯。牆角堆著些顯然是剛搬進來的、半舊的陶罐木盆等雜物。屋子顯然荒棄了有些時日,雖然被匆忙打掃過,仍有一股淡淡的黴味和塵土氣。
但這間屋子,是獨立的。有門,有窗,有牆壁。相比於之前與柳嬤嬤她們毗鄰、隨時可能被聽到動靜的石屋,這裏更像一個真正屬於她們姐妹的、可以暫時喘息的角落。雖然偏僻,雖然簡陋,但那扇門閂插上後,便隔出了一個相對私密的空間。
柳嬤嬤帶著小滿,幫著樊長玉將她們那點可憐的行李(兩套換洗衣物,柳嬤嬤給的那套棉裙,一點零碎用品)搬了過來,又抱來兩捆幹草和一床雖然破舊但漿洗得幹淨的薄被。
“這屋子背陰,冬天冷得很,夏日倒是涼快。你先將就著,等過兩日,我讓老孫頭找人弄點泥來,把牆縫糊一糊,能擋些風。炕也得重新燒燒,去去潮氣。”柳嬤嬤一邊幫著鋪幹草,一邊絮叨著,語氣裏帶著長輩的關切,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她似乎對俞淺淺將樊長玉姐妹安排到這裏的決定,有些意外,但並未多言。
“已經很好了,多謝嬤嬤費心。”樊長玉真心道謝。能有一個獨立的空間,對她和長寧來說,已是莫大的恩惠。她不怕冷,不怕簡陋,隻怕沒有遮身之處和片刻安寧。
“謝什麽,都是苦命人,互相幫襯著過。”柳嬤嬤拍拍她的手,又看了看站在門口、有些怯生生打量新環境的長寧,歎了口氣,“這丫頭,這兩日嚇得不輕,你多留心些。我等會兒讓灶上熬點安神的湯,給你們送過來。”
“有勞嬤嬤。”
送走柳嬤嬤和小滿,樊長玉關上門,插好門閂。屋子裏頓時安靜下來,隻有從高高的小窗斜射進來的一方陽光,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長寧走到炕邊,摸了摸那床薄被,小聲說:“阿姐,這裏就我們兩個人住嗎?”
“嗯,就我們兩個。”樊長玉走過去,將她摟進懷裏,“喜歡嗎?”
長寧想了想,點點頭,又搖搖頭:“喜歡……可是,有點怕。”她往姐姐懷裏縮了縮,“昨天夜裏,好可怕……”
樊長玉心中一酸,輕輕拍著她的背:“不怕了,都過去了。以後阿姐會一直陪著你,保護你。這裏是俞將軍的地方,那些壞人不敢再來了。”她說著自己都不太確信的安慰話,但此刻,她必須給長寧,也給自己,一個相信的理由。
安頓下來後,柳嬤嬤果然帶著樊長玉,開始熟悉營中的“活計”。巡山營不養閑人,這是俞淺淺定下的鐵規。無論男女老幼,但凡有口氣,就得做事。區別隻在於做什麽,做多少。
柳嬤嬤先是帶她去了營後的那片小小的、開辟在向陽坡地上的菜園。說是菜園,其實隻是用木柵欄粗略圍起的幾畦地,裏麵稀稀拉拉地長著些耐寒的蘿卜、蔓菁和幾叢蔥蒜。地裏的活計不重,主要是除草、鬆土、捉蟲,但需要耐心和細致。營中有幾位年歲較大或身體較弱的婦人負責照料。
“你若願意,可以跟著李嬸她們學學侍弄這些。”柳嬤嬤說,“活不重,也能換些口糧。就是得仔細,這山裏地薄,出產不易,一點都糟蹋不得。”
樊長玉看了看那幾畦菜地,又看了看遠處正在空地上操練的士兵,猶豫了一下,問道:“嬤嬤,營中……可有什麽需要力氣的活計?我手腳還算有些力氣,也做得來粗活。”
她不想一直待在相對安逸的菜園。一來,那點產出能換取的“口糧”恐怕有限;二來,她也想多看看,多瞭解這個營地。力氣活,往往能接觸到營中更核心的運作,也能更快地融入。
柳嬤嬤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沉吟道:“力氣活……倒是有。灶房那邊每日需要劈柴擔水,修繕隊那邊有時也需要人手搬運木石,還有巡邏隊偶爾需要補充民夫,幫著運送物資或清理山路……”她頓了頓,看著樊長玉單薄卻挺直的身板,“隻是這些活計,都比侍弄菜地辛苦得多,也……更危險些。尤其是巡邏隊那邊的差事,雖是民夫,也難保不會遇到野獸或……別的什麽。”
“我不怕辛苦。”樊長玉立刻道,“危險……我會小心。嬤嬤,您看我適合做什麽,我便做什麽。”
柳嬤嬤又仔細打量了她一番,見她眼神堅定,不似逞強,便點了點頭:“成,那我先去問問老孫頭和灶上的王婆。你先跟我去認認地方。”
接下來的幾日,樊長玉的生活驟然變得忙碌而充實。白日裏,她不再隻是待在自己的小屋裏。有時跟著灶房的王婆劈柴——沉重的斧頭在她手中起初還有些不順手,但很快便找迴了昔日在家剁骨的節奏和力道,劈出的柴火大小均勻,引得王婆連連稱讚。有時跟著修繕隊的老孫頭,和幾個同樣被安排來幹“民夫”活計的婦人,一起從後山搬運修繕柵欄和房屋所需的石塊木料。那活計極耗體力,山路崎嶇,沉重的石塊壓得肩膀生疼,手掌很快磨出了新的水泡,但樊長玉咬牙忍著,從不叫苦,也從不偷懶。她沉默地跟著隊伍,別人搬多少,她也搬多少,甚至有時還會搭把手,幫那些力氣更弱的婦人一把。
她的勤勉和力氣,很快便在營中這小小的圈子裏傳開了。起初那些對她這個“新來的”、“來曆不明”的女子抱有疑慮或好奇的兵士和民夫,見她幹活如此實在,話又少,人也本分(至少表麵如此),便也漸漸放下了些戒備,偶爾會和她搭兩句話,指點一下如何省力,或告訴她營中一些不成文的規矩。
她也開始對巡山營有了更深入的瞭解。這裏的人,確實如柳嬤嬤所說,大多是無家可歸、或家園被毀的可憐人。有丈夫戰死、獨自帶著孩子逃難的寡婦;有家鄉遭了兵災、流落至此的孤兒;有不願同流合汙、從腐朽官府或兇殘匪幫中逃出來的兵丁或小吏;甚至還有個別像她一樣,因各種原因無法在正常世俗中容身的女子。俞淺淺給了他們一個容身之所,也給了他們一個用勞動和忠誠換取生存的規則。
營中的管理體係比看起來更嚴密。俞淺淺是最高統領,負責全營決策和對外事務。孫副統領主管防務、巡邏和男子隊伍的操練。韓姑姑則負責女子隊伍的操練、營內紀律和部分內務。柳嬤嬤掌管醫藥和照顧婦孺。另有幾位管事,分掌物資、炊事、修繕等具體事務。等級不算森嚴,但令行禁止,賞罰分明。
樊長玉也終於再次見到了阿成。那是在她跟著修繕隊搬運木料的第三天午後,在營寨後門附近。阿成似乎剛執行完什麽任務迴來,風塵仆仆,臉上帶著疲憊,但氣色比之前好了許多,身上的傷似乎已無大礙。他正和孫副統領低聲說著什麽,一抬頭,看見了扛著木料走過的樊長玉。
兩人目光在空中一碰。阿成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驚訝,隨即是擔憂,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樊長玉對他幾不可察地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別過來,也別出聲。然後,她便低下頭,扛著木料,跟著隊伍繼續向前走去,彷彿隻是看到一個不相幹的陌生人。
她能感覺到阿成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拐過屋角。她心中稍定。阿成看起來行動自由,沒有受到拘禁或虐待,這至少說明俞淺淺暫時沒有因為他們的來曆而采取極端措施。但俞淺淺將阿成與她分開安置,又讓她從事這些相對外圍的勞作,顯然並未完全信任。
這樣也好。保持距離,對彼此都安全。
夜裏,迴到那間偏僻的哨屋,關上門,點上那盞小滿悄悄塞給她的、隻有豆大光亮的油燈,樊長玉才能卸下白日的緊繃和勞碌帶來的疲憊。她會仔細檢查長寧有沒有受傷或不適,會就著微光,用柳嬤嬤給的藥膏塗抹手上新磨出的水泡和肩上被重物壓出的淤青。會低聲給長寧講些從前爹孃說過的、模糊了情節的鄉野故事,哄她入睡。
隻有這時,無邊的寂靜和孤獨才會如同潮水般湧來,將她淹沒。小屋很冷,即使燒了炕,牆角依然有寒風從未糊嚴的縫隙鑽入。懷裏那枚玉扣冰涼依舊,提醒著她與另一個世界、另一個人的脆弱聯係。謝征的臉,會在疲憊至極的恍惚中,毫無預兆地浮現。蒼白,沉默,眼神複雜。然後,是趙述倒下的身影,是地穴中絕望的黑暗,是黑風澗刺骨的寒潭……
她常常在夜半驚醒,渾身冷汗,心髒狂跳,需要緊緊抱住身邊溫暖柔軟的長寧,才能確認自己還活著,妹妹也還活著。然後,便是睜著眼睛,聽著屋外山風掠過崖壁的嗚咽,和遠處哨塔上隱約傳來的、守夜士兵交換口令的聲音,直到天色微明。
日子,就在這日複一日的勞作、沉默的觀察、夜半的驚醒和偶爾與阿成遠遠的眼神交匯中,緩慢而堅定地向前流淌。她像一顆被投入陌生水域的石子,起初激起些許漣漪,隨即慢慢沉底,被水流裹挾,適應著新的節奏和溫度。她開始熟悉營中大部分人的麵孔和稱呼,知道哪口井的水最甜,知道灶房什麽時候會偷偷留下一點鍋巴給幹活最賣力的人,知道巡邏隊通常幾日換防,知道後山哪條小路能最快通往那片野莓叢……
她甚至開始跟著韓姑姑麾下的女子隊伍,在清晨操練結束後,學一些最簡單的防身技巧和合擊陣型。韓姑姑起初並未特別留意她,隻當她和其他被編入“民婦隊”、需要學點本事自保的婦人一樣。但很快,韓姑姑就發現,這個新來的樊長玉,力氣大,下盤穩,反應快,更重要的是,有一種近乎本能的、對距離和危險的敏銳直覺,學起那些簡單的搏擊動作來,竟比許多練了許久的女子還要快、還要準。
“你以前練過?”一次操練間隙,韓姑姑難得主動走到她麵前,打量著問道。
“沒有。”樊長玉搖頭,擦了把額上的汗,“在家殺豬,要快,要準,不然豬跑了,或者傷著自己。”這解釋,她已說得越發順口。
韓姑姑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沒再說什麽,隻是之後操練時,對她的指點明顯多了些,要求也更嚴了些。
樊長玉默默地學,認真地練。多學一點,就意味著多一分在這亂世中保護自己和長寧的能力。她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不知道這巡山營能否長久,不知道謝征是生是死,也不知道那枚白玉平安扣何時才能派上用場,甚至不知道,下一次夜襲何時會再來。
她能做的,隻有抓緊眼前能抓住的一切。一把劈開木柴的斧頭,一塊能壘砌牆壁的石頭,一招能在危急時擋開刀鋒的格擋技巧,還有懷中妹妹平穩的呼吸和日漸紅潤的小臉。
這間偏僻簡陋的哨屋,成了她在驚濤駭浪中,唯一能暫時停靠、修補風帆的小小港灣。雖然殘破,雖然寒冷,但門閂插上,便是一方屬於自己的天地。
窗外的山色,從蒼黃漸漸染上更深沉的墨綠。夏天,正悄然走近這祁山深處。而屬於樊長玉的、在巡山營的新生,也在這日複一日的勞作、學習和沉默的守望中,悄然生根,緩慢滋長。
隻是,那根與過往、與謝征相連的無形絲線,依舊纏繞在心間,未曾真正斷絕。像埋藏在泥土下的種子,不知何時,便會破土而出,帶來新的變數,或……新的風暴。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