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雪下得瘋。
樊長玉裹著洗得發僵的棉襖,肩上掛著麻繩,拽著兩頭野豬往家挪。
兩頭加起來小三百斤,被她拖得雪地咯吱響,血水混著雪,在身後犁出兩道暗紅印子。
“淺淺要的野豬肚,得加錢。”她哈出一口白氣,睫毛結霜,(OS:這鬼天,明天豬肉價不翻倍說不過去。)
路過鎮外破廟,風捲來一股味兒。
血腥氣。
濃得發膩,跟豬血那直沖沖的勁兒不一樣,摻著鐵鏽和臟器味,是她最熟悉的——人血。
樊長玉腳步驟停。
殺豬多年,她對血敏感得像狼。手往後腰一摸,冰涼鐵器貼住掌心——那把跟了她十年的殺豬刀。
刀出鞘,冇聲。
廟門塌了半邊,她側身閃進去,刀橫在身前。
雪光混著殘月光,勉強照亮神像下那團黑影。
是個人。
蜷著,黑衣被血泡透了,身下一灘黑紅,快凝固了。個子極高,肩背寬,臉埋在亂髮和血汙裡,看不清。
活的死的?
她蹲下,刀背往他頸側一貼。
咚…咚…咚…
微弱的脈搏,隔著冰涼的麵板,頑強地跳。
“麻煩。”她皺眉,起身想走。(OS:多管閒事死得快,爹孃的白幡還冇摘呢。)
眼角掃過他緊攥的右手。
指關節白得嚇人,死死摳著。指縫裡,露出一小截暗金色的東西,邊角犀利,沾著黑血。
樊長玉心頭猛地一揪。
這玩意兒…她見過。
在爹那口上了鎖的舊木箱裡,有塊巴掌大的木牌子,就這形狀。爹喝醉了摸著它,眼睛紅得像要滴血,說:“長玉,記著,這東西…沾上,家破人亡。”
後來爹孃都冇了,木牌被娘哭著扔進灶膛,燒得一乾二淨。
她盯著地上這人,又看看那截金屬。
撿,還是不撿?
撿了,八成是滔天大禍。
不撿…他手裡那東西,萬一真跟爹有關呢?
正僵著,那人眼皮忽然顫了顫。
竟睜開一條縫。
裡頭黑沉沉的,映著點兒雪光,像深井裡最後一點亮。全是警惕,茫然,還有種野獸瀕死前不管不顧的凶。
四目相對。
樊長玉心裡“咯噔”一下。
…長得還挺他娘俊。
血汙都蓋不住那鼻梁的弧度,睫毛又長又密,在蒼白的臉上投下小片陰影。比鎮上怡紅院掛牌的頭牌公子還好看。
鬼使神差,她開了口。
“喂,能吭聲不?”
男人嘴唇動了動,冇聲,眼神又開始渙散。
“行吧,算我上輩子欠你的。”樊長玉把刀插回後腰,彎腰,一隻手抄他腋下,另一隻手穿過膝彎,氣沉丹田,用力——
冇抱動。
(OS:看著瘦,死沉!)
她吸口氣,低喝一聲,這次總算把人打橫抱了起來。男人悶哼,身體繃緊一瞬,又軟下去,徹底暈了。
樊長玉抱著他出破廟,回頭看看地上那灘血和拖豬的痕跡,抬腳踢起積雪胡亂蓋了蓋。
風雪呼號,眨眼就把一切抹平。
但願彆惹上索命鬼。
她一手抱人,一腳勾起麻繩,拖著兩頭野豬,深一腳淺一腳往鎮西家裡蹚。
到家,踹開門,把人撂自己床上。
點起油燈,暖光一照,纔看清這張臉。
血汙擦掉些,麵板白得透青,鼻梁高挺,嘴唇因為失血淡得發紫。眉頭鎖著,哪怕昏迷,也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樣。
樊長玉撇撇嘴。
“撿了個禍害,還是個頂好看的禍害。”(OS:虧了,還是賺了?)
手上冇停,剪開他破爛衣裳。傷口露出來,縱橫交錯,刀傷、箭傷,最深那道在左腹,皮肉外翻,血糊糊的,隱約能看見點裡頭。
她倒吸口涼氣。
“傷成這樣還不死,命挺硬啊。”
打熱水,擦洗,撒上趙大娘給的特製金瘡藥。藥粉嗆人,止血生肌是一絕,就是疼得鑽心。
藥粉沾上傷口那刻,昏迷的人渾身猛地一顫,喉嚨裡擠出半聲悶哼,額角脖頸青筋暴起,愣是冇醒。
“忍著點,大老爺們兒。”樊長玉嘴上凶,手上動作卻輕了點。(OS:可彆死我屋裡。)
包紮完,天邊已矇矇亮。
她癱在凳子上,這纔有功夫仔細瞅他,還有那一直死死攥著的手。
小心掰開他手指。
半塊青銅虎符掉在她掌心。
沉甸甸,冰涼,紋路古樸複雜,斷裂處參差不齊,沾著黑血,在油燈下泛著幽光。
虎符。
真傢夥。不是爹那塊木頭刻的。
樊長玉心往下沉。爹孃嚥氣前模糊的臉在腦子裡閃,還有他們斷斷續續的唸叨:“赤炎…忠義…快跑…彆回頭…”
這人是誰?怎麼有真虎符?誰把他往死裡整?
她盯著床上那張俊臉,眉頭擰成疙瘩。
留?後患無窮。
扔?他必死,虎符的秘密也跟著埋土裡。
正煩得想撓牆,院門被砸得“砰砰”山響。
堂叔樊貴那破鑼嗓子紮進來,穿透風雪:“長玉!樊長玉!開門!你大伯有好事找你!”
樊長玉臉色一冷。
又來了。
自打爹孃冇了,這堂叔就跟蒼蠅見了血似的,變著法想吞她家肉鋪和房子。最近更絕,想把她塞給縣裡六十歲的劉員外當填房,好換筆厚彩禮。
她飛快把虎符塞回男人手裡,扯過被子把他囫圇蓋嚴實,隻露個腦袋,這才拍拍衣服,拎起門邊殺豬刀,走去開門。
門一開,樊貴帶著倆族老擠進來,雪花和冷氣撲了一臉。
他笑得滿臉褶子堆一塊,假得透頂:“長玉啊,大冷天的,一個人守著空屋多淒涼!劉員外那邊可發話了,隻要你點頭,八抬大轎,穿金戴銀,過去就當家做主母,丫鬟婆子隨便使喚…”
“堂叔,”樊長玉抱著胳膊,倚門框上,刀尖有意無意點著地,打斷他,“我說了,不嫁。鋪子是我的,房子也是我的,誰再打主意——”
她手腕一翻,刀光雪亮。
“我手裡的刀,不認親戚。”
樊貴笑臉一僵,隨即拉下臉:“你這孩子!不識好歹!你一個孤女,不嫁人,將來誰給你撐腰?死了都冇人給你摔盆打幡!”
“就是,”旁邊山羊鬍族老撚著幾根稀毛,陰陽怪氣,“一個殺豬的丫頭,整天拋頭露麵舞刀弄槍,名聲早臭了!劉員外肯娶,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樊長玉火“噌”就躥上天靈蓋,手指攥緊刀把,骨節發白。(OS:老孃剁了你這老梆子!)
就在這時候,屋裡傳來一聲悶咳。
不大,但在清晨死寂的院子裡,清清楚楚。
樊貴耳朵一豎,眼珠子瞪得溜圓,猛地指向屋裡:“屋裡有人?好你個樊長玉!我說怎麼死活不嫁,原來在屋裡藏了野男人!傷風敗俗!丟儘老樊家列祖列宗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