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
“你告訴我——你現在,站在哪一邊?”
隨元青的聲音在夜風中飄散,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沈昭月站在那裡,看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月光照在他臉上,映出那雙黑沉沉的眼睛。那眼睛裡,有太多東西——期待,恐懼,還有一絲卑微的祈求。
他在求她。
求她站在他這邊。
可她能嗎?
長信王害死了她的“父親”。雖然不是她真正的父親,可這具身體的原主人,那個三歲就被送走、孤苦無依的小姑娘,她的人生,就是被長信王毀掉的。
如果她說“站在你這邊”,那原主的冤屈怎麼辦?
如果她說“不站在你這邊”,那隨元青怎麼辦?
她張了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隨元青看著她,眼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沈昭月,”他說,聲音更沙啞了,“你說過,你是我的。”
沈昭月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
是的,她說過。
可那時候,她不知道這些。
她不知道原主的父親是被他父親害死的。
她不知道那些血海深仇。
她不知道——
“老三。”齊旻忽然開口。
隨元青看向他。
齊旻走過來,站在兩人中間,看著隨元青:
“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父親被謝征帶走了,當務之急是救人。”
隨元青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他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住,回頭看了沈昭月一眼。
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
有不捨,有無奈,還有一絲——
他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齊旻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忽然回頭,看了沈昭月一眼。
那目光複雜,像是在說:你想清楚。
然後,他們也消失在夜色中。
土地廟前,隻剩下沈昭月一個人。
風吹過,捲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
她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直到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沈昭月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王府的。
她隻記得,推開院門的時候,看見隨元青站在院子裡。
他背對著她,站在一棵老槐樹下,一動不動。
聽見腳步聲,他回過頭。
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布滿血絲。
他在這裡站了一夜。
“你回來了。”他說,聲音沙啞。
沈昭月點了點頭。
隨元青看著她,忽然問:
“你想好了嗎?”
沈昭月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開口:
“隨元青,我問你一件事。”
隨元青看著她:“你問。”
沈昭月一字一頓:“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父親真的害死了我父親,你會怎麼做?”
隨元青的臉色變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沈昭月繼續說:“我不是要你現在回答。我隻是想讓你想清楚。”
她頓了頓,輕聲道:
“我知道你為難。一邊是父親,一邊是我。換了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選。”
隨元青聽著,眼眶泛紅。
“沈昭月……”他開口。
沈昭月打斷他:“可我也為難。那個被冤枉的人,是我父親。哪怕我不記得他,他也是我父親。”
她看著隨元青,一字一頓:
“我可以不恨你。但我不能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隨元青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沈昭月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忽然開口:
“如果真的是我父親做的,我會讓他還。”
沈昭月愣住了。
隨元青看著她,眼眶泛紅,目光卻堅定得嚇人:
“我會讓他認罪,讓他翻案,讓他還你父親一個公道。”
他一字一頓:
“沈昭月,我信你。我也信,我父親做錯了事,就該承擔。”
沈昭月聽著,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化開了。
她走過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涼得像冰。
“隨元青,”她說,“謝謝你。”
隨元青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疲憊,蒼涼,卻真誠。
“謝什麼?”他說,“我是你男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沈昭月也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就在這時,院門被人猛地推開。
隨元白衝進來,臉色難看至極:
“老三!出事了!”
隨元青的心一沉:“什麼事?”
隨元白喘著氣:“謝征派人送來一封信。說——說要你親自去接父親。”
他從懷裡取出一封信,遞給隨元青。
隨元青展開信,看了幾行,臉色變了。
沈昭月湊過去看。
信上隻有寥寥數行——
“世子殿下親啟:令尊在本將軍處做客。若想接他回去,三日後午時,攜沈昭月前來謝家堡一敘。隻許你們二人同來。若帶他人,令尊性命不保。謝征親筆。”
隨元青的手在發抖。
沈昭月的心也沉了下去。
謝征要她一起去。
為什麼?
是為了那份證據?還是為了別的什麼?
隨元白看著他們倆,問:“你們去嗎?”
隨元青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看向沈昭月。
沈昭月也看著他。
四目相對。
“去。”隨元青說。
沈昭月點頭:“去。”
隨元白急了:“你們瘋了?謝家堡是什麼地方?那是龍潭虎穴!去了還能活著回來?”
隨元青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一樣——瘋狂,邪氣,讓人發毛。
“老二,”他說,“你忘了我是什麼人了?”
隨元白愣住了。
隨元青一字一頓:
“我是瘋子。瘋子最不怕的,就是龍潭虎穴。”
他握住沈昭月的手:
“而且,有她在,我怕什麼?”
沈昭月看著他,也笑了。
“對,”她說,“有他在,我怕什麼?”
隨元白看著這兩個瘋子,嘆了口氣。
“行,”他說,“你們去吧。我在外麵接應。萬一出事,我拚了這條命,也要把你們撈出來。”
隨元青拍了拍他的肩:
“老二,謝了。”
隨元白眼眶有些紅:
“謝什麼?我是你哥。”
三日後。
謝家堡。
這是一座建在山頂的堡壘,三麵懸崖,一麵陡坡,易守難攻。
隨元青和沈昭月站在堡門前,看著那兩扇厚重的鐵門。
門開了。
一個管家模樣的人走出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世子殿下,沈姑娘,將軍等候多時了。請。”
兩人跟著他往裡走。
穿過重重院落,最後來到一座大廳前。
廳門大開著。
謝征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喝著。
旁邊,長信王坐在客位上,臉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看見他們進來,謝征放下茶杯,笑了。
“來了?”他說,“坐。”
隨元青沒坐。
他盯著謝征,一字一頓:
“謝將軍,我父親,可以帶走了嗎?”
謝征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長:
“世子殿下急什麼?先坐下喝杯茶,敘敘舊。”
他看向沈昭月:
“表妹,你也坐。”
沈昭月沒動。
謝征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絲複雜的情緒。
“昭月,”他說,“你知道我為什麼讓你來嗎?”
沈昭月搖頭。
謝征站起來,走到她麵前,從懷裡取出一個信封,遞給她。
“開啟看看。”
沈昭月接過信封,抽出裡麵的東西。
是一份泛黃的文書。
上麵寫著——
“臣長信王隨某,舉報北疆守將沈重山通敵叛國,證據如下……”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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