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二年的冬天,冷得邪門。
沈昭月裹緊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棉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沒過腳踝的積雪裡,往深山深處走。背上的竹簍裡,隻躺著幾株剛挖的黃芪,輕飄飄的分量,壓得她心裡直發慌——再湊不齊藥材交差,濟世堂的坐堂位置,恐怕就要保不住了。
她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已經整整三個月。到現在她都想不通,自己明明是三甲醫院的外科醫生,一睜眼,居然穿進了一本叫《逐玉》的權謀小說裡,成了個連三章都活不過的炮灰女配。
書裡寫得明明白白,原主沈昭月在清平縣開著家小藥鋪,就因為無意間給叛軍治過傷,城池被攻破後,直接被謝征手下的士兵當成逆黨,一刀砍了頭。死得悄無聲息,連句台詞都沒有,隻佔了“誤殺無辜百姓”六個字。
為了躲開這條必死的路,這三個月沈昭月活得小心翼翼,不打聽朝堂事,不靠近權貴人家,一門心思看病抓藥,拚命攢銀子,就想早點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可眼下,連跑路的盤纏都還差得遠。
“再找兩株靈芝就回去。”她對著手心嗬出一口白氣,小聲給自己打氣。
天漸漸黑了,風雪也越刮越猛。沈昭月剛打算轉身往回走,腳下突然一滑,整個人不受控製地順著雪坡滾了下去。
她下意識抱緊頭,不知翻滾了多久,才重重撞在一團軟乎乎的東西上,總算停了下來。
身下,是個人。
沈昭月整個人趴在他身上,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沾著的血珠。玄色的錦袍被利器劃開了十幾道口子,底下的傷口還在不停滲血,把身下的白雪染得通紅。
她腦子“嗡”的一聲,第一個念頭就是爬起來跑。
荒山野嶺,身受重傷,這人不是被仇家追殺,就是被官府通緝,沾上一點邊,都是滅頂的麻煩。
可她剛想動,腳踝就被一隻手死死攥住了。
那隻手冰得像塊寒鐵,力氣卻大得嚇人,指節都攥得發白,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的浮木。
沈昭月低下頭,對上了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黑得深不見底,像寒冬裡的寒潭,沒有半分求饒,也沒有絲毫恐懼,隻有一股近乎兇狠的倔強,死死盯著她。
沈昭月忽然想起了急診室裡那些瀕死的病人。大多眼神渙散,或是滿臉哀求,隻有極少數人,會是這樣的眼神——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孤狼,就算下一秒就要斷氣,也要先狠狠咬斷敵人的喉嚨。
沈昭月深吸一口氣,終究還是蹲了下來。
她先伸手探了探他的頸動脈,還有跳動,隻是微弱得幾乎摸不到。失血太多,體溫又低,再在雪地裡凍一個時辰,就算是神仙來了也救不活。
她又仔細看了看他的傷,刀傷、劍傷,還有鈍器砸出的淤青,下手的人,分明是想要他的命。
“算你運氣好。”沈昭月低聲說了一句,從背簍裡翻出止血的草藥和金創葯,“遇上我這個還沒放棄救人的醫生。”
她先用雪搓熱他凍僵的四肢,再把草藥嚼碎敷在傷口上,最後脫下自己的外襖,輕輕蓋在他身上。
整個過程裡,那隻手始終攥著她的腳踝,半點力氣都沒鬆。
“我不跑。”沈昭月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語氣軟了下來,像安撫醫院裡怕打針的小孩,“你鬆開手,我才能給你包其他的傷口。”
男人沒鬆。
沈昭月也不生氣,就這麼任由他攥著,側著身子,一點點給他處理胸口的重傷。
等到天徹底黑透,她才把能包紮的傷口都處理完。她起身想去撿點柴火,腳踝上的力道終於鬆了——不是他願意放,是人徹底昏死過去了。
沈昭月看著他蒼白的臉,腦子裡突然蹦出原著裡對這個人的描寫。
隨元青,長信王世子,性格乖戾,喜怒無常。年少從軍,驍勇善戰,卻生性嗜殺,所到之處寸草不生。後因謀逆之罪,死在破廟之中,年僅二十三歲。
死在破廟。
她抬頭看了看四周,這是一處深山雪穀,兩邊是陡峭的山壁,隻有一條窄道能進來。穀底立著幾間廢棄的獵戶木屋,破破爛爛,可不就是座破廟嗎。
原著裡,他明明是幾年後才死在這裡的,怎麼現在就落得這般下場?
沈昭月渾身一冷。
不對。
她記得清清楚楚,隨元青是在錦州慘案後才徹底失勢,那至少是三年後的事。可眼前的隨元青,分明就是二十齣頭的年紀。
除非——
“除非書裡的時間線,已經亂了。”沈昭月喃喃自語,“那我記著的那些劇情,還能信嗎?”
風雪越下越大,幾乎要把整個山穀吞沒。
沈昭月咬了咬牙,用盡全身力氣,把昏迷的隨元青往木屋裡拖。等把人安頓好、生起火,已經是後半夜了。
跳動的火光映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少了幾分平日裡的兇狠,反倒因為失血過多,透出一點少年人的脆弱。
沈昭月坐在火堆對麵,盯著他的臉發獃。
她想起書裡隨元青的結局:眾叛親離,孤身一人,在破廟裡被最信任的人一劍穿心。臨死前,他還笑著問了一句:“大哥,你為什麼要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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