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替我擋門,我給你口飯------------------------------------------“是大伯說錯了”落下時,樊長玉握刀的手緊了緊。,隻隔著門板冷聲問:“哪句說錯了?”,像是冇料到她會逼得這樣直白。樊家大伯壓著嗓子,連先前那股拿門風壓人的硬氣都不剩幾分:“白日裡那些混賬話,都錯了。你肉鋪是你爹孃留給你的,招誰入門也是你自家的事,族裡不該插手。”,越發覺得可笑:“你來這一趟,就是為了叫我聽你認錯?”“是……也是想說,等天亮了去樊家祠堂,若有人再提白日那事,我自會替你圓回來。”,聲音更低,“長玉,大伯年紀大了,一時糊塗,你彆往心裡去。”,樊長玉隻會當他放屁。可前腳謝征才進門,後腳人就來了,連說辭都被壓得這般服帖,她心裡那股彆扭又翻上來。,窗紙上透著一點昏黃燈影,裡麵的人連門都冇再開,像是什麼都冇聽見。,他什麼都聽得見。“你明日——”樊家大伯剛想再說,樊長玉已打斷他:“我聽見了。回去吧。”。,忙不迭應了兩聲,腳步退得極快,真像怕慢一步就要被她拖住再算賬。,風一卷,簷角殘雪簌簌落下。,到底轉身去了後院。,謝征已經坐回炕邊,肩上外衣冇換,指節上的血隻胡亂擦過,薄薄一道紅痕橫在骨節上,格外刺眼。
“門外的人走了。”她說。
謝征嗯了一聲,像早知道結果。
樊長玉盯著他:“你到底把人嚇成什麼樣了?”
“能讓他們記住教訓的樣子。”
他語氣仍舊平靜,像說的不是鎮上幾個地痞和她那位最會拿輩分壓人的大伯,而隻是撣了撣身上的雪。
樊長玉氣笑了:“你這話說得輕巧。劉三疤今夜起不了身,兩個閒漢被你嚇破膽,我大伯半夜上門低頭……言正,你是真當這是你們北邊軍營,想摁誰就摁誰?”
謝征抬眼,眸光微沉。
“我若不動手,你明日開門,來的就不止他一個。”
樊長玉一噎。
這話她冇法駁。白日裡那場風波鬨開,若還讓週四福、劉三疤那一夥繼續咬著她不放,樊家肉鋪往後隻會日日不得安寧。
可她看著謝征肩背那點掩不住的疲態,又忍不住冒火:“你自己都快站不穩了,還往外跑什麼?”
謝征頓了頓,低聲道:“總不能真讓你一個人扛。”
這句說得輕,卻像什麼東西在她胸口撞了一下。
樊長玉彆開眼,把手裡刀往桌上一擱,語氣仍硬:“少說這些冇用的。把手伸過來。”
謝征看她一眼,冇動。
“要我過去掰?”她瞪他。
他這才把手遞過去。
樊長玉翻出藥酒,按著他骨節擦過去。男人手背繃了一下,肌理與薄繭下都是硬生生磨出來的筋骨,半點不像個寫婚書都帶病咳血的落難書生。
她壓低聲音:“今夜你替我清場,這份情我記。可我也把話撂這兒,你若再不顧傷亂動,真把禍帶進門來,我第一個先把你捆起來。”
謝征垂著眼,看著她替自己清理血痕,忽道:“禍已經進門了。”
樊長玉手上一頓。
屋裡炭火燒得不旺,這一句卻叫人平白覺得熱氣散了不少。
她抬頭看他,想問,可謝征已把手抽了回去:“睡吧。天亮前不會再有人來。”
他說完便靠著牆閉目,顯然不打算再多言。
樊長玉心裡堵著一團氣,偏偏又知道這人嘴緊得很,逼急了也撬不出幾句真話,隻得收了藥瓶,臨出門時回頭剜他一眼:“最好是。”
她回了自己屋裡,躺下卻冇真睡沉。院中風聲、街上犬吠、後院小屋裡偶爾壓下去的一聲低咳,都像隔著薄薄一層夜色落進她耳裡。
她先前隻當自己撿了個來曆不明的麻煩,能寫字、會忍傷、偶爾露兩分不該有的利索,可終究還是個傷得不輕的人。到今夜她才明白,這人沾著的東西,遠不止族親地痞那點齷齪。
他身上的舊傷、手上的繭、避讓時的本能、出手時那股子一擊即中的狠勁……哪樣都不是市井裡能養出來的。
還有他說的那句“禍已經進門了”。
樊長玉翻了個身,睜眼看著黑黢黢的房梁,心口悶得厲害。
雞鳴穿破夜色時,天邊才泛起一點灰。她索性翻身起床,去前院生火開鋪。後院那邊靜得很,她路過小屋門口時腳步頓了下,到底冇進去,隻隔著門板說了一句:“粥在灶上,自己盛。”
裡麵很快傳來一聲低低的“好”。
這人傷成那樣,聲音倒還穩。
樊長玉提了熱水去前頭,剛把門板卸下一塊,便瞧見街口聚著幾個人。不是鎮上常見的閒漢,也不是來買肉的熟客,衣著尋常,卻站得分外散,像是隨意停著,眼睛卻一個比一個利。
她隻瞥了一眼,便把心提了起來。
其中一箇中等個子的男人朝這邊看了看,冇上前,反倒轉去問隔壁賣炊餅的婆子:“大娘,這一片可住過受重傷的外鄉人?”
樊長玉手中動作微滯。
那婆子一愣:“重傷的?鎮上這陣子誰冇個頭疼腦熱的,你問哪種?”
那人笑了笑,語氣很客氣:“就是身上有刀兵傷的,口音偏北,不像咱們臨安本地人。”
“北地口音”四個字一出,樊長玉後背都僵了下。
另一個人已沿街往前走,像是閒逛般朝茶攤那邊去了。再遠些,第三個人正在同一個挑擔賣菜的小販說話,隔得遠,聽不清全句,卻能斷續聽見“昨夜”“見冇見過”“可疑男子”幾個字。
他們問得不急不躁,半點不像官差拿人,反倒更讓人心裡發涼。
樊長玉把最後一塊門板放下,抹了把手上的水,正要裝作無事,老石已從街對麵慢吞吞走過來。他拄著那根舊拐,眼卻比誰都亮,先看了眼那些人,才低聲道:“你家那個,傷還在?”
樊長玉心裡一緊,麵上不動:“誰?”
老石哼了一聲:“跟我裝什麼糊塗。昨日街上那兩下子,我要是還看不出他不是普通人,這雙眼也算白留在北邊了。”
他說著,又往街口揚了揚下巴:“那幾個也不是善茬。腳下沉,手背有老繭,說話收著,眼睛卻一直盯門窗和屋簷轉,是找人的路數。”
樊長玉低聲問:“你認得?”
“不認得。”老石聲音更沉,“但像軍裡出來的,也像專給人做臟活的。”
樊長玉掌心一涼。
就在這時,那中等個子的男人似是問了一圈冇問出什麼,轉身朝樊家肉鋪走了過來,目光先掃了案台,又落到她臉上,笑意溫和:“這位娘子,打擾一句。聽說你家前陣子夜裡抬回來過一個人?”
樊長玉抬起下巴,半點不虛:“我家肉鋪,抬豬抬羊抬貨都常有。你問哪個?”
那人像冇聽見她語裡的刺,繼續道:“是個男人。傷得不輕,像是從雪地裡撿回來的。”
老石眼皮一掀,柺杖輕輕點地。
樊長玉已冷下臉:“你打聽我家後院,是想做什麼?”
那人仍笑著:“不做什麼,隻是找一箇舊識。他口音偏北,身上帶刀傷,若真在你家,勞煩知會一聲,我們帶他回去,也省得連累旁人。”
“連累”二字被他咬得很輕,卻比直白威脅更叫人不舒服。
樊長玉往前站了一步,正擋住鋪門:“我這兒冇有你要找的人。”
那人看著她,像在辨真假。樊長玉也看著他,眼神硬得像砧板上的剁骨刀。
片刻後,那人似笑非笑道:“娘子是個爽快人。隻是有些人,不該撿。”
“我撿不撿,輪得著你管?”
她一句話頂回去,聲音不大,卻把隔壁幾家都引得探頭來看。
那人目光微變,像是冇料到她敢在街上直接撕開臉。僵了一瞬,他才退半步,拱了拱手:“是我多嘴。”
說完便轉身走了。
老石看著那幾人散開,臉色並未鬆下來,反倒更沉:“這不是問問就算的路數。他們既摸到這兒,就不會輕易走。”
樊長玉“嗯”了一聲,心裡已亂成一團麻。她強撐著把晨間上門的幾個熟客應付過去,目光卻總往後院飄。
等鋪前暫時空下來,她立刻轉進後院。
謝征已經起了,坐在桌邊,麵前那碗粥冇怎麼動。他顯然也聽見了外頭的動靜,神情比夜裡更冷,倒不見多少意外。
“你聽見了。”樊長玉開門見山。
“聽見了。”
她盯著他:“那幾個人是來找你的?”
謝征冇有立刻答。
樊長玉心頭那股火蹭地一下竄上來:“昨夜你說禍進門了,我還當你是在嚇我。結果天一亮,鎮上就有人挨家挨戶打聽重傷男人、北地口音、刀兵痕跡。言正,你還想瞞我到什麼時候?”
謝征抬眼看她,眼底有一瞬極深的沉色。
“不是我要瞞你,是你知道得越多,越難脫身。”
“我現在就脫得了身了?”樊長玉氣得發笑,“人都摸到我家鋪子門口來了,還拿‘連累旁人’嚇我。你當我瞎?”
屋裡靜了一下。
外頭隱約傳來街市喧聲,反襯得這間小屋更窄,也更壓人。
謝征終於開口:“他們不是官府的人。”
“我看得出來。”
“也不是尋常匪徒。”他說,“他們找我,未必是為了要我這條命,也可能是為了確認我是不是還活著。”
樊長玉聽得心口發沉:“你到底是什麼人,值得人這樣追到臨安?”
謝征喉結微動,卻還是冇答身份,隻道:“一個本該死在北邊的人。”
這句話比承認還重。
樊長玉愣了一下,先前那些零碎猜測在這一瞬都像被一根線猛地串起來——北地口音,軍中路數,舊傷,狠勁,壓著不肯露出來的來曆,還有那枚她見過又被他收回去的舊印信殘片。
她不傻。相反,她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若隻是私仇,追到這一步不會這樣小心。若隻是匪患,也問不出“北地口音”這種門道。能讓人從北邊一路摸到臨安,還要先確認死活的,隻會是更大的事。
大到不是一個肉鋪能扛的,大到樊氏族裡、週四福牙行、劉三疤那點汙糟算計在它麵前都像個笑話。
她胸口起伏兩下,聲音反倒壓得更穩:“他們會不會再來?”
“會。”謝征答得冇有半分猶豫。
“會來你,還是會來我家?”
謝征看著她,半晌才道:“現在,是同一件事了。”
樊長玉指尖發涼。
這句話像一把實打實的鈍刀,不快,卻一點點把她此前還能自欺的餘地全剮冇了。
她撿回來的不是一個單純受傷的男人,不是一個能寫婚書替她擋門風的便宜贅婿,也不是街頭地痞咬一咬牙就能砍回去的麻煩。
她撿回來的,是北邊帶著血和舊賬滾下來的一截餘燼。她伸手把它拖進了家門,如今那火星子已經順著門檻往裡燒。
謝征見她久久不語,嗓音低了些:“若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把我交出去,或趕出去,都好過陪我一道陷進去。”
樊長玉猛地抬頭,眼裡火氣陡然亮了起來:“你當我是什麼人?”
謝征看著她,冇說話。
“人是我從雪裡拖回來的,婚書是你我一道寫的,昨夜那門外的麻煩也是你替我收的。”她一步步走近,壓著怒意道,“到了這會兒,你倒想讓我把你推出去換清淨?言正,你未免也太會替人做主了。”
她說得又快又硬,像刀背拍在案上,震得人耳骨發麻。
謝征眼底那點沉色卻緩了一線。
他極輕地道:“我不是替你做主,是不想把你賠進去。”
樊長玉聽見這句,火氣莫名頓了頓,隨即更煩:“少來這套。我不愛聽空話,你隻告訴我,現在該怎麼辦。”
謝征沉默片刻,撐著桌沿緩緩站起身。他傷勢到底未愈,動作間肩背繃得很緊,可那股久居上位、臨事先定局的氣勢還是不受控地露出來。
“第一,鋪子照常開,不能先亂。第二,若再有人來問,你隻認不知。第三——”他看向門外,眸光比窗外晨色還冷,“我得去一趟東河埠頭。”
樊長玉一怔:“這時候去埠頭做什麼?”
“他們能這樣快摸進臨安,鎮上必有人接應。”謝征道,“不是走貨路,就是借埠頭落腳。東河埠頭本就不乾淨,若有人替他們遮眼,線多半在那裡。”
樊長玉立刻道:“你現在這副樣子,還想出去?”
“必須去。”
“你站穩都費勁!”
“所以我不能一個人去。”
屋裡一下靜了。
樊長玉看著他,忽然聽懂了他的意思。她心口一跳,還冇來得及開口,前鋪那邊已傳來一陣喧嘩,像是又有人到了門口。
緊接著,老石的聲音隔著院子壓過來,少有地急:“長玉!出來一趟——裡正把人帶來了!”
謝征目光驟沉。
樊長玉霍然轉身,手已經本能摸向腰間刀柄。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了謝征一眼,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從她把這個男人拖回樊家肉鋪那一刻起,她腳下這點安穩日子,就已經開始往下塌了。
而現在,塌到門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