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回憶
窗外的風很輕。
她低頭看著碗底那一點黑褐色的葯漬。
忽然覺得有點熟悉。
想起了她親手喂的毒。
那天夜裡其實很安靜。
齊旻已經輸了。
宮門封鎖。
他的影衛死得七七八八。
她端著那杯酒進來的時候,他正坐在燈下。
衣袍還是整齊的。
像什麼都沒發生。
他看見她的時候,還笑了一下。
“你來了。”
俞淺淺當時沒有說話。
隻是把酒遞給他。
齊旻接過去。
卻沒有立刻喝。
他低頭看了看酒。
然後擡頭看她。
那一眼很深。
像要把她整個人記住。
過了很久。
他忽然問了一句。
“淺淺。”
“你可曾……愛過我?”
屋子很安靜。
俞淺淺記得自己當時是笑了一下。
笑得很冷。
“沒有。”
齊旻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點了點頭。
“嗯。”
他說。
“我知道。”
說完這句話。
他就把酒喝了。
很乾脆。
像喝一杯普通的酒。
俞淺淺當時以為自己會很輕鬆。
可其實——
什麼感覺都沒有。
她隻是看著他。
看著齊旻慢慢靠在椅子上。
臉色一點一點變白。
最後那一刻。
他還是在看她。
像第一次把她關進院子的時候一樣。
那種執拗的目光。
直到呼吸慢慢停下。
屋子裡安靜得出奇。
燈火輕輕晃了一下。
桌上的酒杯還在。
俞淺淺站在那裡。
很久沒有動。
她原本以為自己會鬆一口氣。
會覺得終於結束了。
可那一刻,她什麼都沒感覺到。
齊旻靠在椅子上。
頭微微偏著。
像隻是睡著了。
俞淺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慢慢走過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殿裡顯得很輕。
她站在他麵前。
低頭看著他。
齊旻的手還垂在桌邊。
指尖離地很近。
像是剛才還想去抓什麼。
俞淺淺盯著那隻手看了很久。
最後伸出手。
把他的手推回桌上。
指尖觸到的時候,她才發現。
已經涼了。
俞淺淺收回手。
像被什麼燙了一下。
她站在那裡。
低聲說——
“齊旻。”
“現在你總該滿意了。”
屋子裡沒有人回答。
風從窗縫裡吹進來。
燈火又晃了一下。
齊旻還是那樣坐著。
俞淺淺忽然覺得有點荒謬。
這個人活著的時候,總是吵、總是逼她、總是不肯放她走。
可現在——
他終於安靜了。
安靜得讓人不習慣。
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長信王府的那座院子。
那時候齊旻第一次把她鎖進去。
她罵他瘋子。
他卻隻是靠在門邊笑。
“你跑不掉。”
俞淺淺當時氣得要命。
她摔門、砸窗、甚至想過拿刀捅他。
可齊旻始終站在那裡。
那種不講理的執拗。
像認定了她這一輩子都屬於他。
俞淺淺閉了一下眼。
把這些畫麵壓下去。
她轉身準備走。
可剛走到門口。
腳步忽然停住。
不知道為什麼。
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齊旻還是那樣坐著。
燈光落在他臉上。
臉色蒼白得厲害。
俞淺淺忽然想起他剛才那句話。
——“你可曾愛過我?”
她當時回答得很乾脆。
沒有。
俞淺淺低聲笑了一下。
笑得有點冷。
“齊旻。”
她輕輕說。
“你活著的時候我都不愛。”
“現在更不會。”
說完這句話。
她轉身走了出去。
殿門被推開。
夜風一下子灌進來。
燈火晃得更厲害。
身後。
齊旻再也沒有動過。
俞淺淺沒有回頭。
她走得很快。
像終於擺脫了什麼。
可走出很遠之後。
她忽然停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
胸口像被什麼輕輕壓了一下。
很輕。
輕到幾乎察覺不到。
她站在那裡一會兒。
最後隻是低聲罵了一句。
“瘋子。”
然後繼續往前走。
再也沒有回頭。
再之後——
她把寶兒交給了謝征。
自己在江南過起了閑雲野鶴的休閑日子。
彷彿生命中從未出現過齊旻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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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江南城南有一間臨河的小鋪子。
位置不算熱鬧。
甚至有點偏。
但勝在清靜。
門口一棵老槐樹,枝葉壓下來,夏天一整片陰涼。
她給店起了個名字。
——“遲晝”。
掌櫃聽了半天,沒聽懂。
“小姐,這名兒……是賣什麼的?”
俞淺淺當時正在量桌子的尺寸,頭也不擡。
“賣日子。”
掌櫃更懵了。
“日子還能賣?”
俞淺淺笑了一下。
“能。”
她做的,是一種很奇怪的鋪子。
不單賣吃的。
也不單賣酒。
她把現代那一套搬了過來。
早上賣粥、麵、點心。
中午是幾道固定小菜。
到了晚上——
燈一掛起來,就隻賣酒。
不吵鬧。
不迎客。
甚至不許人喧嘩。
有錢的客人一開始不習慣。
嫌規矩多。
可慢慢地,卻反而有人專門來。
有人來寫字。
有人來發獃。
也有人什麼都不做,就坐一晚上。
她把鋪子經營得很慢。
不像做生意。
更像是在……養一個地方。
她自己也變得很慢。
不再算得那麼精。
不再時時盯賬。
有時候,一整天,她隻做一件事。
比如——
坐在河邊,看船。
或者在後院,把花一盆一盆挪位置。
有一次,小夥計忍不住問她:
“掌櫃,咱們這樣……真賺錢嗎?”
俞淺淺正在擦一隻酒盞。
聽了這話,停了一下。
“賺。”
她說。
“夠活就行。”
這話很輕。
輕得像沒什麼重量。
可小夥計卻總覺得哪裡不對。
他不知道。
她以前不是這樣的人。
以前的俞淺淺,算得清清楚楚。
每一文錢都要落在賬上。
可現在,她像是——
對很多東西,都不在意了。
春天的時候,河邊柳絮飛得滿天。
她把鋪子門開啟。
風一吹,柳絮就往裡飄。
夥計急著去關。
她卻擺了擺手。
“開著。”
她坐在門口,靠著門框,看著那些細碎的白絮在光裡飄。
像雪。
她忽然想起北境。
想起風。
想起那種冷到骨頭裡的空氣。
她皺了皺眉。
很快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掌櫃?”
夥計叫她。
“要不要掃一掃?”
俞淺淺回過神。
“等會兒。”
她低頭,看著地上那一層白。
忽然說了一句。
“像不像雪。”
夥計愣了一下。
“江南哪來的雪。”
俞淺淺笑了一下。
“也是。”
她站起來,轉身往裡走。
腳步很輕。
像什麼都沒發生。
那一年,她過得很安穩。
甚至可以說——
很好。
沒有人認識她。
沒有人提起過去。
沒有人知道她是誰。
她隻是“遲晝”的掌櫃。
偶爾有熟客,會跟她閑聊。
問她從哪來。
她總是隨口答:
“北邊。”
“北邊哪兒?”
“忘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很自然。
自然得連自己都差點信了。
有一回,城裡來了個說書人。
晚上在她鋪子裡講故事。
講的是——
宮中舊事。
說有個瘋太子,為了一個女人,殺親弒族,最後兵敗身死。
講得繪聲繪色。
底下有人聽得嘆氣。
也有人罵。
“這種人,死了活該。”
“禍害。”
“瘋子。”
俞淺淺當時正坐在角落。
一杯酒喝到一半。
她沒有擡頭。
也沒有任何錶情。
隻是慢慢把酒喝完。
等人散了。
她才站起來。
走到門口。
夜風吹過來。
帶著一點潮氣。
她忽然覺得有點冷。
可她沒有回去加衣服。
隻是站在那裡。
看著河麵。
很久很久。
從回憶的思緒走出來時。
已到晌午。
齊旻早已不見蹤影。
俞淺淺想,或許又不知道在何處籌謀他那所謂的復仇大計吧。
隻是——
直到現在,她也想不通。
他為什麼沒死。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空碗。
指尖還殘著一點苦味。
那味道,讓她不由自主地又想起那一夜。
她用的毒,是她親自調的。
不是宮裡的慢毒。
不是江湖上的試探之物。
是她花了整整三個月,從南疆舊商路上換來的——
見血封喉。
她甚至試過。
一隻活兔,不過半盞茶的時間,就抽搐而亡。
沒有例外。
沒有僥倖。
俞淺淺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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