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小鎮地痞
這個小鎮,不大。
一條主街,從鎮東的石橋一直通到鎮西的土地廟,青石闆路被來往的車輪和草鞋底磨得發亮,晴天浮灰,雨天積泥。
街兩邊鋪子零零散散,賣米麪的、賣香燭的、打鐵的、修鞋的,都不算大,門臉也舊,木匾被風吹雨打多年,邊角起了毛,字卻還看得清。
鎮子最熱鬧的時候,是清晨。
賣豆漿的挑著擔子沿街吆喝,蒸籠一揭,白汽騰起來,裹著麵香飄出去半條街。
肉鋪前頭掛著剛分好的豬肉,鐵鉤上還滴著血。
藥鋪的小夥計抱著藥包從後堂跑出來,站在門口高聲招呼。
再晚一些,學堂開門,幾個穿青布衫的小童背著書袋小跑過去,河邊浣衣的婦人也坐開一排,棒槌一下一下捶在濕衣裳上,捶得滿河都是回聲。
可一過晌午,鎮子就會慢下來。
酒肆門口多幾張空桌,幾個閑漢坐在那裡曬太陽、剔牙、擲骰子。老人搬把竹椅靠牆坐著,眯著眼聽街上的動靜。
誰家雞丟了,誰家媳婦回了孃家,誰家兒子在外頭欠了賭債,一下午能順著這條街傳三個來回。
俞淺淺和阿旻住的那處小院,就在鎮子最西邊。
再往前走一段,就是一片荒著的舊地和一條快要幹了的小河溝。
那邊住戶少,白天都清凈,到了晚上就更安靜,連狗叫都隔得遠遠的。
院子原先是個獵戶住的,後來獵戶死在山裡,屋子就空了下來,年久失修,牆腳長了草,院門也有些歪。
可勝在偏,進出不惹眼,躲人最合適。
隻是這種地方,想藏住一個年輕女人,也難。
鎮子就這麼大。
來了生人,不出三日,就能被街頭巷尾議論遍。
一開始,大家隻知道西頭舊院住了人,白天有人去集市買米買菜,買得不多,卻樣樣精細。
後來又有人看見,院裡還住著個高個子的年輕男人,傷還沒養好,整日不是挑水就是劈柴,極少出門,出門也是低著頭跟在那女人身後,像個老實得過頭的啞巴。
於是閑話就起來了。
有人說那是私奔來的小夫妻,惹了禍才躲到這種地方。
也有人說那男的是她從山裡撿回來的,腦子摔壞了,記不得事,隻會死心塌地跟著她。
說得最多的,還是——那女人生得太惹眼。
鎮上這種地方,平日見慣了粗布衣裳、灰頭土臉的婦人,忽然多了個俞淺淺這樣的人,哪怕她已經盡量穿得素淡,頭髮也隻簡單挽著,還是很難不引人多看兩眼。
她走在街上時,賣菜的會多瞧她一眼,磨刀的會停一下手裡的活,連藥鋪那老掌櫃都在背後感嘆過一句:“不像這地方的人。”
這種目光,俞淺淺不是不知道。
隻是她沒放在臉上。
她心裡裝著事,日子也過得緊,不想惹事,更不想和鎮上的人有太多來往。買菜就買菜,買葯就買葯,付完銀子轉身就走,連一句多餘的話都不留。
可她越是這樣,越容易被人盯上。
尤其是被那三個地痞盯上。
鎮上的人提起他們,通常都皺眉。
為首那個,叫趙黑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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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齣頭,臉不算兇,偏偏嘴邊生了一顆黑痣,笑起來時嘴角歪著,看著就叫人不舒服。
他年輕時在賭坊裡混過,後來欠了債,被人打斷過兩根手指,正經活幹不了,便靠著在鎮上收些“看場費”、替人平事、嚇唬老實人過日子。
跟著他的兩個,一個叫瘦猴,一個叫週三。
瘦猴人如其名,又幹又瘦,眼睛卻滴溜溜轉得快,最會順著人縫裡鑽,占點小便宜。
誰家雞丟了,多半和他脫不了幹係。
週三比他壯些,平日最愛喝酒,一喝多就惹事,見著稍微有點姿色的女人,眼神就像抹了油似的往人身上滑。
三個人湊到一起,在鎮上不算真有本事,卻足夠讓人頭疼。
他們不敢真去惹有靠山的人家,也不敢碰鎮東幾戶老族親,隻專揀軟柿子捏。
寡婦門前蹲過,賣餛飩的小娘子被他們堵哭過,連鎮口賣炊餅的老頭都被他們借酒撒瘋掀過攤子。
大家心裡都罵,可真遇上了,多半也是躲。
俞淺淺第一次被他們盯上,是在集市上。
那天她去買鹽,攤主正在給她稱斤兩,趙黑痣三人剛從酒肆出來,酒氣衝天。
瘦猴一眼就看見了她,胳膊肘一捅旁邊的人,低聲笑:“西頭那個,就是她。”
趙黑痣站在街對麵,眯著眼看了她一會兒,目光從她臉上慢慢滑到腰間,最後笑了一聲。
“怪不得都在說。”
週三咧嘴:“身邊那個男的看著就沒什麼用,病懨懨的,走路都虛。這樣的院子,不進去瞧瞧,多可惜。”
趙黑痣沒急著動。
他隻是往地上吐了口酒渣,眯眼道:“再看看。”
於是,他們這一看看了好幾日。
看見俞淺淺每日何時出門,買些什麼,多久回來;看見那個叫阿旻的男人會去井邊打水、去後街抱柴,卻極少離院太遠;看見他們院門常常關著,白日裡安靜得很,像沒什麼人會來串門。
看得越久,膽子越大。
尤其後來,有一回週三喝醉了,蹲在西頭牆根底下撒尿,隔著半掩的院門縫,恰好看見俞淺淺在晾衣裳。風一吹,衣角揚起來,她伸手去按,側臉露在光裡,白得晃眼。
那一眼,週三回去後惦記了整整兩天。
到第三日晌午,三個人又在酒肆喝上了。
幾碗燒刀子下肚,膽氣和渾勁一起往上頂。瘦猴先提起來:“要不今天去?”
週三拍著桌子笑:“大白天的,正好那病秧子估計也沒力氣。”
趙黑痣把碗一撂,舌頭頂了頂腮幫。
“走。”
“瞧瞧去。”
而此時的俞淺淺,還坐在小院廊下擇菜。
院裡日頭很好,菜葉上的水珠在她指尖一滾就落了。阿旻在廚房裡切菜,竈火燒得旺,鍋裡正咕嘟咕嘟煮著湯。風從半開的院門縫裡吹進來,把地上的草屑卷得動了一下。
一切看起來,都平靜得像個再尋常不過的午後。
直到——
“砰”的一聲……
院門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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