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這次，輪到你了
起兵前夜。
山莊沒有燈火通明。
卻比任何時候都亮。
火把一排排插在廊下、牆角、門外，火焰被風壓低，又猛地竄起，映得整座山莊像在燃。
巡邏的腳步一陣接一陣。
鐵甲相撞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晰。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在等。
等天亮。
等寅時。
等那一刻真正到來。
——
俞淺淺坐在床邊。
手腕上的金鏈垂在一側，輕輕晃著。
她已經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外頭的聲音一陣陣湧進來，又一陣陣退下去。
她閉上眼。
再睜開。
門在這一刻被推開。
沒有聲音。
像是有人特意放輕了動作。
她擡頭。
齊旻站在門口。
他換了一身鎧甲。
不是平日那種黑沉的甲。
是銀色的。
在火光裡泛著冷光。
肩上的舊傷還沒好，甲片下那一塊微微有些緊，可他站在那裡，依舊挺得筆直。
像一桿槍。
他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兩個人隔著一室光影，誰都沒有先動。
過了很久。
齊旻才走進來。
把門關上。
屋子裡的光一下子安靜下來。
他沒有立刻說話。
隻是走到她麵前。
坐下。
就在她身側。
離得很近。
卻沒有碰她。
像是怕一碰，她就碎了。
“淺淺。”
他叫她。
聲音很低。
俞淺淺喉嚨一緊。
“嗯。”
齊旻看著她。
看了很久。
像是在把她的樣子，一點點刻進眼裡。
“我明天走。”
“我知道。”
“可能回不來。”
俞淺淺的手，猛地收緊。
她沒有說話。
齊旻卻笑了一下。
“你不是早就這麼希望的嗎。”
這句話，說得很輕。
卻沒有一點嘲諷。
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俞淺淺終於開口。
“你別說這種話。”
齊旻一愣。
像是沒想到她會這麼說。
齊旻看著她，忽然低頭笑了。
“好。”
他說。
“那我說別的。”
他伸手，從她腕上拿起那道金鏈。
指尖在那冰冷的金屬上停了一下。
“這個，我待會兒幫你解開。”
俞淺淺一怔。
還沒來得及問。
齊旻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你一直問我。”
“為什麼那杯酒我會喝。”
他的聲音慢慢低下來。
像是把很久沒翻開的東西，一點點掀開。
俞淺淺的呼吸，一瞬間亂了。
她盯著他。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齊旻看著她。
“你以為我不知道那酒有毒。”
他說。
“我知道。”
這三個字落下。
俞淺淺整個人一僵。
齊旻的目光很平。
“從你端起那杯酒開始，我就知道。”
“你手在抖。”
“你眼神不對。”
“你連看我一眼都不敢。”
他一字一句說出來。
像是在回憶。
也像是在剖開。
俞淺淺的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
齊旻卻像沒看見。
他繼續說。
“那天宮裡已經亂了。”
他看著她。
“你隻要沾上一點，就走不掉。”
“所以我喝了。”
他說得很輕。
“我得死。”
“我不死，你活不了。”
屋子裡徹底安靜了。
俞淺淺的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
她張了張嘴。
卻發不出聲音。
齊旻看著她，眼神第一次有一點鬆。
“我那時候想。”
“隻要我死了。”
俞淺淺終於忍不住。
“那你為什麼不說！”
她聲音發抖。
“為什麼不告訴我！”
齊旻看著她。
“說了你會信嗎。”
俞淺淺一滯。
齊旻繼續——
“你恨我。”
“我說什麼，你都會覺得是騙你。”
他伸手，輕輕擦了一下她臉上的淚。
動作很輕。
“我去找你。”
他低聲說。
“整整半年。”
“江南、北地、商道、水路。”
“我能去的地方，都走了一遍。”
他的聲音慢慢低下來。
“我怕你過得不好。”
“怕你受委屈。”
“怕你一個人——”
他停住。
沒有再說。
俞淺淺的眼淚已經止不住。
她從來不知道這些。
她以為那一杯酒，是結束。
卻原來，是開始。
齊旻看著她。
“你以為我謀這些，是為了那個位置。”
他說。
“不是。”
“是因為我不反，就隻能等死。”
他的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我母妃，是被他們一點點逼死的。”
“他們以為我不知道。”
“其實我什麼都知道。”
“他們不會放過我。”
“也不會放過你。”
屋子裡像壓了一層很厚的空氣。
俞淺淺看著他。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他是被逼到隻能瘋。
齊旻低頭。
“你做的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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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
“我都知道。”
俞淺淺一震。
齊旻看著她。
“綉坊。”
“精鐵。”
“張武。”
“暗線。”
他每說一個詞。
她的呼吸就亂一分。
“我都知道。”
他說。
聲音很輕。
卻像一把刀。
“你——”
俞淺淺聲音發抖。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很早。”
齊旻答。
“比你想的早。”
俞淺淺整個人像被抽空。
“那你為什麼——”
她說不下去了。
齊旻看著她。
“因為我捨不得。”
這句話落下。
俞淺淺徹底崩了。
她的眼淚再也止不住。
整個人往前一撲，撞進他懷裡。
“你為什麼不攔我……”
她聲音斷得不成句。
“你為什麼不說……”
齊旻的手一頓。
下一刻，他抱住她。
抱得很緊。
像是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他低頭。
把她按在懷裡。
“我說了你就會停嗎。”
他問。
俞淺淺哭得更厲害。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齊旻低頭，在她發間輕輕蹭了一下。
然後，他伸手。
“哢噠。”
那道金鏈，被他解開。
金屬落下的聲音很輕。
卻像什麼被開啟。
俞淺淺一怔。
還沒反應過來。
齊旻已經低頭。
吻住了她的眼淚。
很輕。
一下一下。
像是在哄。
也像是在記。
俞淺淺的手，第一次主動抱住他。
她抓著他的衣襟。
靠近他。
呼吸亂得一塌糊塗。
齊旻愣了一瞬。
下一刻。
他的手猛地收緊。
把她整個人抱進懷裡。
這一刻。
沒有算計。
沒有試探。
沒有對錯。
隻有——
快要失去之前的最後一段時間。
燈火在牆上晃。
風從窗縫裡進來。
屋子裡很安靜。
隻剩下呼吸。
和心跳。
不知道過了多久。
齊旻把她抱緊。
一遍一遍。
在她耳邊說——
“等我回來。”
俞淺淺閉著眼。
第一次。
主動吻了上去。
齊旻整個人一僵。
下一刻，他的呼吸徹底亂了。
他低頭。
把她抱得更緊。
像抓住最後一點光。
——
夜很深。
不知道什麼時候。
齊旻靠在她身邊，睡著了。
很少見。
他連出征前都沒睡。
卻在這裡。
在她身邊。
睡著了。
他的手，還緊緊握著她的手。
像怕一鬆開，她就不見了。
俞淺淺睜開眼。
看著他。
看了很久。
她伸手。
輕輕摸了一下他的臉。
然後——
慢慢，把手抽了出來。
很輕。
沒有驚醒他。
她坐起身。
下床。
走到桌邊。
她拿起筆。
手在發抖。
可她還是寫了。
一筆一劃。
清清楚楚。
三日後。
寅時。
三路進兵。
路線。
佈防。
兵力。
一條不漏。
寫到最後一行時。
她的眼淚，滴在紙上。
暈開一小塊。
她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寫完。
把筆放下。
——
紙已經寫完。
墨跡未乾。
俞淺淺站在桌邊，手指輕輕按在那張紙上。
身後，是齊旻均勻的呼吸。
她慢慢轉過身。
看著他。
他睡得很沉。
俞淺淺走過去。
在床邊停下。
她低頭看他。
看了很久。
然後，輕輕開口。
聲音很低。
像說給他聽。
又像說給自己。
“齊旻。”
他沒有醒。
俞淺淺伸手，替他把額前那一縷散亂的發撥開。
動作很輕。
“你不是喜歡強製愛嗎。”
她笑了一下。
“這次——換你了。”
她的手指，從他額頭滑到側臉。
停了一下。
“讓你也嘗嘗。”
她低聲說。
“被囚禁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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