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沒有退路
那一夜，山莊徹底封了。
不是平日裡的加一道鎖，也不是多兩撥巡衛。
是從前山到後院，從議事廳到柴房，每一道門、每一處廊、每一個能落腳的牆角，全換了人。
鐵門外有兵。
屋脊上有弓手。
後園池邊、假山暗道、甚至連廚房運菜的小門都加了封條。
俞淺淺站在窗邊往外看，能看見門外站了四層守衛。
最外一層拿長槍。
第二層佩刀。
第三層弓弩上弦。
最裡一層，是齊旻自己的人。
連一隻鳥都飛不出去。
周娘子不見了。
張武也不見了。
不是死了，是被徹底隔開了。
整座院子像一隻巨大的匣子，把她嚴嚴實實鎖在中間。
而鑰匙，隻在齊旻手裡。
半夜時，門開了一次。
俞淺淺原以為又是送飯的，卻看見齊旻走了進來。
他還是那身黑甲，隻是外頭的披風解了，露出肩臂上硬冷的線條。
顯然是剛從前廳回來，身上帶著未散的夜氣。
他進門後，先看了一圈屋裡，像是在確認窗有沒有關緊，案邊有沒有什麼不該出現的東西。
最後才走到她身邊。
“還沒睡？”
“睡不著。”
齊旻嗯了一聲，沒說別的。
他像是真的累了，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喝下去，喉結滾了一下，才低聲道：
“明日起，除了我，誰也不會進這間院子。”
俞淺淺看著他。
“怕我再送訊息出去？”
齊旻沒有否認。
“怕。”
他答得太快，太直接，反倒叫俞淺淺一時接不上話。
齊旻放下茶盞，走到她麵前。
“淺淺，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他說，“你若這時候再遞出去一封信，不隻是我，連你也未必活得成。”
“你覺得我怕死？”
“你不怕。”齊旻說，“可我怕你死。”
屋裡一下子靜了。
俞淺淺偏過頭，避開他的視線。
“你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有用。”
齊旻伸手，把她臉扳回來，逼著她看自己。
“等我打進京城，坐上那個位置，你就是唯一的皇後。”
他聲音不高，卻沒有一點玩笑的意思。
“到那時，誰也不能再傷你分毫。”
俞淺淺看著他，隻覺得心口一陣發澀。
從前的齊旻說這種話，她會覺得荒唐，會覺得他瘋。可現在他站在這裡，滿身甲冑，臉上半點笑都沒有，說出來的每個字都像真的已經做了決定，反倒比從前更叫人難受。
因為她知道，他是認真的。
他真的想過這條路。
真的想過把天下最尊的那個位置捧到她麵前。
哪怕那條路底下全是血。
俞淺淺聲音有些發啞。
“齊旻。”
“嗯。”
“我不要什麼皇後。”
“我知道。”
“我也不要你打進京城。”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
“因為除了這條路，我沒有別的路了。”
齊旻說到這裡，手指在她臉側停了一下。
“沒有退路。”
“我若死了，你以為你真能帶著寶兒安安穩穩過日子？”
他低頭看著她，目光沉得發黑。
“淺淺，你太天真了。”
俞淺淺呼吸一亂。
她想反駁，卻突然發現自己說不出話。
因為齊旻說的，不全是假。
若他真敗得徹底，作為和他牽扯最深的人，她和寶兒未必能幹乾淨凈地從這場局裡抽身。
可正因為這樣，她才更恨。
恨他為什麼非要走到這一步。
也恨自己為什麼偏偏看得懂。
齊旻見她不說話，也沒再逼。
他隻是把手收回來，走去門邊，朝外吩咐了一句：“再加兩層人。”
門外立刻有人應聲。
俞淺淺心裡一沉。
“齊旻。”
“嗯。”
“你要把我關到什麼時候。”
齊旻回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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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回來。”
“若你回不來呢。”
這句話一出，屋裡驟然一靜。
外頭守衛都像不敢喘氣了。
齊旻看著她，過了很久，竟然笑了一下。
“那你就當我死了第二次。”
他說這話時，輕得像說給自己聽。
然後他走回來，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
俞淺淺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道細細的金鏈。
不粗，甚至精緻，放在燈下還泛著很軟的光。可俞淺淺隻看了一眼，指尖就冷了。
齊旻在她麵前蹲下。
“把手給我。”
俞淺淺沒動。
齊旻擡眼看她。
“別讓我動手。”
聲音很平。
沒有怒。
卻比怒還叫人發寒。
俞淺淺站著沒動，過了片刻，到底還是把手伸了出去。
齊旻接過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熱。
那圈金鏈扣上去的時候，金屬貼到麵板，涼得她輕輕一顫。
“哢噠”一聲。
鎖扣合上。
聲音不大。
卻像一把刀，重重落了下去。
鏈子的另一端，扣在床榻內側一枚暗釦上。
長度不短。
夠她在屋裡走動，夠她走到桌邊，走到窗前。
可再遠，就不行了。
齊旻站起身，低頭看著那道鏈子，像在看自己做下的最後一道防線。
“等我回來。”
他說。
“我就放了你。”
俞淺淺盯著腕上的金鏈，半晌，才慢慢擡起頭。
“你以為我還會信你？”
齊旻沉默了一會兒。
“你不信，也得等。”
他說完，伸手把她散落下來的一縷頭髮撥到耳後，動作很輕，像怕碰疼她。
“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這句話放在今夜，竟顯得有些荒唐。
外頭兵甲森嚴，三日後便要起兵，四層守衛把整座院子圍得滴水不漏。
可齊旻站在這裡，替她扣上鎖，低聲說以後陪她去哪都行。
俞淺淺看著他，忽然覺得胸口堵得發疼。
“齊旻。”
“嗯。”
“你瘋了。”
齊旻笑了一下。
很淡。
“不是現在才瘋。”
他直起身，披風落下來，把那身冷硬的甲遮去一半。
“從認識你那天起，就沒好過。”
說完，他沒再停，轉身往外走。
門開時，外頭的火光一下子湧進來，把他背影照得又長又冷。守衛立刻站直，給他讓出一條路。
門重新關上。
“砰”的一聲。
屋裡又隻剩下俞淺淺一個人。
她站在原地，手腕上的金鏈輕輕一晃，發出細細一聲響。
“叮——”
像提醒。
也像嘲諷。
窗外是一整夜不滅的火。
院外是四層守衛。
再遠處，是已經開始整軍備戰的山莊，是一觸即發的北境，是三日後寅時就要出鞘的刀。
箭已經搭上弦。
誰都退不回去了。
俞淺淺慢慢坐到床邊，低頭看著那圈貼著麵板的金色，指尖一點點攥緊。
她知道，齊旻把她鎖在這裡，不隻是怕她送信。
也是怕自己出征前，再聽到她一句“收手”。
因為到了這一步。
連他自己都知道——
隻要再聽一次，他就未必還能邁得出去。
而他不敢賭。
所以隻能鎖住她。
也鎖住自己最後一點可能回頭的念頭。
夜很深。
外頭鐵甲碰撞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像潮水，一陣一陣湧上來。
俞淺淺靠在床柱邊，閉上眼。
心裡卻隻有一個念頭——
三天。
她隻剩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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