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什麼都可以重來,你隻有一個
京城的夜,比北境更沉。
謝征是在三更時收到那封信的。
他披著外袍坐起來,燈一亮,就看見信封上那道極熟悉的細線封口。
拆開後,裡頭的名單隻看了前兩頁,他臉色就變了。
樊長玉站在他身側,也一眼看出輕重。
“這麼多人?”
樊長玉沉聲道:“現在動?”
“現在。”謝征起身,“立刻封城門,點禦前衛,兵分五路,先拿官,再抄書房、私宅、外院別庫。凡與這份名單沾邊的,一個都不能漏。”
他轉身時,衣擺帶翻了燈影。
“能拿他第一次,就能拿他第二次。”
這一夜,京城沒有睡。
兵馬從朱雀街直衝進各坊,各府門被撞開時,許多人還沒從夢裡醒過來。
有人剛披上朝服,就被按倒在院裡。
有人連喊冤都沒喊完,書房裡的賬冊已經被翻了出來。
還有人想派家僕出門報信,剛推開後門,就撞上了早等在巷口的禦前衛。
四更天時,第一批人已經押進了詔獄。
五更時,第二批。
天矇矇亮時,二十餘名官員、三處私宅、兩條暗倉線路,全都被端了個乾淨。
有些人到被拿下的時候,還以為自己隻是碰了個尋常的貪墨案。
直到看見同批被押進去的人,才知道——
這是沖著一張網去的。
而那張網,一夜之間,爛了。
——
北境山莊的早膳照常擺上來時,天才剛亮。
一碟小菜,一籠蒸包,一盅熱粥。
俞淺淺坐在桌邊,慢慢剝著一隻雞蛋。
齊旻坐在她對麵,正低頭喝茶。
他昨夜顯然也沒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青,神情卻比平日更鬆,像是什麼都不想管,隻想把這一頓飯安安靜靜吃完。
“今天還去賬房?”他問。
“嗯。”
“別去了。”
俞淺淺擡眼:“為什麼。”
“想讓你陪我。”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甚至有些淡。
像不是命令,隻是隨口一提。
俞淺淺還沒答,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主子!”
李尋幾乎是闖進來的。
他臉色慘白,呼吸都亂了,一看就是出了大事。
齊旻手裡的筷子頓了頓。
“說。”
李尋看了俞淺淺一眼,欲言又止。
齊旻道:“就在這兒說。”
李尋咬了咬牙,聲音發緊:“京城急報。昨夜謝征親自帶人,抓了二十三名官員,封了三處宅院,兩條舊倉線也都被端了。”
屋裡靜了一瞬。
連熱粥上冒起的那點白氣,都像凝住了。
李尋繼續道:“名單……名單是從我們那條舊線上流出去的。暗庫裡的名冊,被人抄了。”
齊旻沒說話。
他的筷子還停在半空。
隻停了一瞬。
然後,他慢慢把那雙筷子放下,擡起眼,看向對麵的俞淺淺。
那一眼很深。
深得像看不到底。
俞淺淺也看著他,沒避。
半晌,齊旻忽然笑了。
不是怒極反笑。
也不是冷笑。
隻是像終於等到了什麼,極輕地扯了一下嘴角。
“看來——”他聲音很低,“我還是低估你了。”
李尋猛地轉頭,看向俞淺淺,臉色已經難看到極點。
“果然是你!”
他一步上前,手已按上刀柄,“來人——”
“站住。”
齊旻開口。
不高。
卻像刀一樣,把屋裡所有聲響都壓斷了。
李尋僵在那裡。
“主子,她——”
“我說,站住。”
齊旻沒有看他。
眼神始終停在俞淺淺臉上。
李尋的手一點點收緊,最後還是咬著牙退了一步。
“都出去。”齊旻道。
“主子!”
“出去。”
這一次,連門口幾個已經聞聲趕來的親衛都不敢再留,齊齊退下。
屋裡很快隻剩下兩個人。
早膳還擺著。
一口都沒再動。
齊旻看著她,許久,才問:“這就是你想要的?”
俞淺淺把手裡那隻剝了一半的雞蛋放回碟子裡,拿帕子擦了擦指尖。
“是。”
“你想要什麼。”
“我要你收手。”俞淺淺擡眼,聲音很穩,“放棄皇位,放棄權力,放了我和寶兒。”
齊旻聽完,笑了。
“皇位?”他靠回椅背,聲音輕得幾乎像嘆息,“你到現在都以為,我做這些,是為了那個位置。”
“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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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也許是。”齊旻看著她,“後來不是了。”
俞淺淺沒說話。
齊旻也不急。
他隻是伸手,把桌上那盅已經有些涼的粥推到一邊。
“你毀了我在京城十幾年的線。”他說,“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我知道。”
“你也知道,沒了他們,我再想往朝堂伸手,就難了十倍。”
“我知道。”
齊旻盯著她,像是想從她臉上找出一絲遲疑。
可沒有。
什麼都沒有。
過了很久,他才低低笑了一聲。
“好。”他說,“很好。”
這兩個字一落,屋裡反而沒了火氣。
像是燒到極處,火自己熄了,隻剩下一地發紅的灰。
齊旻站起身,走到窗邊,把窗推開。
外頭的風一下子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角微微捲起。
“這件事,到此為止。”
俞淺淺一怔。
齊旻回頭看她。
“對外隻說,是京城裡有人走漏了風聲,或者說,是朝中另有奸人壞了我的線。”他聲音很淡,“總之,不會有人知道是你。”
“為什麼?”
這三個字,終於還是從她口中問出來了。
齊旻看著她,眼裡有一點很淺的譏諷,也有一點她看不懂的疲憊。
“你不是早就知道嗎。”
他走回來,停在她身前。
“因為我捨不得。”
俞淺淺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齊旻低頭看著她,目光從她眉眼一路落到她放在膝上的手。
“你毀了我的糧線,我忍了。”
“你策反張武,我也忍了。”
“現在你把我在京城的根全砍了。”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可我還是捨不得傷你。”
他說這句話時,不像瘋子。
反而清醒得可怕。
正因為清醒,才更讓人發寒。
俞淺淺看著他,忽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原本以為,到了這一步,齊旻總該會發怒、會翻臉、會把一切都摔碎。
可他沒有。
他隻是把所有證據都壓下去,把所有的怒意都咽回去,然後平靜地告訴她——哪怕你毀了我,我還是不動你。
這比任何一場失控都更重。
因為這意味著,他已經徹底不要退路了。
齊旻俯身,輕輕捏起她的下巴。
“淺淺。”
她沒掙。
“你想讓我收手。”他說,“可以。”
俞淺淺眼神一動。
齊旻卻笑了笑。
“等你親口告訴我——你哪怕有一點,真心。”
他鬆開手,直起身。
“隻要你說,我就信。”
屋裡靜得隻剩風聲。
俞淺淺看著他。
嘴唇動了動。
可最終,什麼都沒說。
齊旻眼底那點最後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我就知道。”
他說。
然後轉身,朝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隻淡淡吩咐了一句:
“周娘子、張武,都不動。”
門外李尋愕然:“主子——”
“我說,不動。”
齊旻的聲音冷下來。
“誰敢動她的人,我先動誰。”
這句話擲地有聲。
院裡一瞬死寂。
所有人都聽明白了。
哪怕俞淺淺剛剛親手毀了他一半的局,齊旻還是在護著她。
護得明明白白,毫不遮掩。
門重新關上時,俞淺淺一個人坐在桌邊,碗裡的粥已經涼透了。
她低頭,看著那隻剝了一半的雞蛋,忽然覺得胸口像壓了塊石頭,沉得發悶。
外頭,李尋壓低了聲音追上去:“主子,這樣下去不行。她會把您剩下的東西也全毀了。”
齊旻腳步沒停。
“主子!”
齊旻終於停下。
回頭時,眼裡一點波瀾都沒有。
“李尋。”他說,“孤這輩子,什麼都能重新來。”
“唯獨她——”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卻像砸在骨頭上。
“隻有一個。”
李尋站在原地,徹底說不出話來。
晨風卷過長廊,把廊下那盞還沒滅盡的燈吹得晃了一下。
山莊裡很靜。
靜得像暴風雨來之前的湖麵。
誰都知道,局勢已經走到再難回頭的地方。
可偏偏在這一步,齊旻終於把自己心裡最深的那點東西看清了——
她不是他的軟肋。
她是他的命門。
哪怕這把刀,是她親手插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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