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京城的天要翻
到了傍晚,齊旻果然來了賬房。
他穿了一身墨青長袍,袖口收得利落,像不是來查賬,倒像來散心。
賬房裡的人一見他,都識趣地退了出去,連算盤聲都一下子停了。
“還沒看完?”他走到俞淺淺身邊。
“嗯。”
“你以前做買賣,也這麼認真?”
俞淺淺沒擡頭:“不認真怎麼活。”
齊旻笑了笑,在她身邊坐下。
“現在呢。”
“現在更得認真。”她把賬翻過去一頁,“不然命都保不住。”
這話帶著刺。
齊旻聽出來了,卻沒接。
他隻是伸手,把她散下來的一綹發繞到耳後,像從前無數次做過的那樣自然。
“晚上陪我吃飯。”
“沒空。”
“那我等你有空。”
俞淺淺終於看了他一眼。
齊旻也看著她,眼底沒什麼怒,也沒什麼波瀾,反而安靜得過分。
這種安靜,比發瘋更讓人難受。
她移開視線,繼續算賬。
齊旻就坐在旁邊陪著。
陪了整整一個時辰。
中間李尋進來過兩次。
第一次送的是軍報。
第二次送的是一串鑰匙。
鐵的,三把,墜在一起,走動時輕輕碰撞,發出一聲短促的響。
俞淺淺沒有擡頭。
可她餘光裡,看見李尋把鑰匙放在案邊,低聲對齊旻說:“暗庫那邊重新封過,舊鎖換了。”
齊旻隨手把鑰匙拿過去,轉了一下,嗯了一聲。
“名單呢?”
“還在裡頭。今夜要再理一遍嗎?”
齊旻頓了頓,瞥了一眼正在低頭核賬的俞淺淺。
“明早。”
李尋應了聲是,退下時,把門也帶上了。
鑰匙卻還放在案邊。
沒收。
像是齊旻故意忘了一樣。
俞淺淺的筆尖頓了一下。
齊旻像沒看見,繼續慢條斯理地翻她算過的賬頁。
“這裡錯了。”他伸手點了點一處。
俞淺淺回過神,低頭去看。
“哪裡錯了。”
齊旻靠近,手從她身後繞過去,指著那一列數字。
“你把西營和東營的人頭算串了。”他說。
他離得很近,近到呼吸都落在她耳側。
俞淺淺沒動。
“我故意的。”
齊旻笑了:“嗯?”
“我想看你會不會指出來。”
她偏頭看他,眼神很靜。
齊旻也看著她。
兩個人離得極近,誰都沒退。
過了片刻,齊旻才低聲道:“現在看到了?”
“看到了。”
“那還試不試?”
俞淺淺沒答。
齊旻卻擡手,替她把那串鑰匙往裡推了推,推到她一擡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然後他說:“吃飯去。”
——
晚膳設在書房外的小廳裡。
四菜一湯,清淡得很,像誰都沒什麼胃口。
齊旻給她夾了一筷子筍。
吃到一半,李尋進來回話。
他進門的時候,目光先掃了俞淺淺一眼,才壓低聲音道:“主子,南線口子已經封了。暗庫那邊也都換過人。”
齊旻點頭:“知道了。”
李尋沒走,還站著。
像有話沒說完。
齊旻擡眼:“還有事?”
李尋頓了頓,最終還是把後半句嚥了回去:“無事。”
“那就退下。”
“是。”
他走的時候,把案邊那串備用小鑰匙也一併收了。
隻留下正鑰那一串,仍在齊旻腰側。
俞淺淺放下筷子,低聲道:“你的人好像很怕我。”
齊旻看她一眼。
“他們不是怕你。”
“那是怕什麼。”
“怕我瘋。”
這話說得太平靜,像隨口一句笑話。
俞淺淺卻聽懂了。
她垂眼,不再說話。
——
夜裡,齊旻喝了酒。
不多。
但剛好到能讓人鬆一分警惕的程度。
他照例留在書房,沒有回正院。
俞淺淺也沒走,被他拉著下了一盤棋,輸贏都沒人在意。
下到一半,齊旻忽然伸手,把她拉到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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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動。”他說。
俞淺淺沒掙。
“做什麼。”
“看你。”
“天天看,還沒看夠?”
“沒有。”
齊旻把下巴抵在她肩上,語氣像是真有些醉了。
“有時候我覺得,你就該一直坐在我麵前。什麼都不做也行。”
這話若放在從前,或許還像溫柔。
如今聽來,卻隻叫人覺得窒息。
俞淺淺沒接。
她的目光,落在他腰間。
那串鑰匙還在。
齊旻像毫無所覺,另一隻手仍慢慢把玩著一枚棋子。
直到外頭有人來報,說西營出了點小岔子,請將軍過去。
齊旻皺了皺眉,顯然不悅。
“什麼事非得現在說。”
門外人回:“是兵器登記出了錯,李統領已經在那邊等著。”
齊旻看了一眼俞淺淺。
“我很快回來。”
俞淺淺點頭:“去吧。”
齊旻起身時,衣擺從她手邊擦過。
那串鑰匙晃了一下,輕輕碰在桌角。
下一瞬,她的手已經先一步擡起——
卻不是去拿。
而是替他把腰間那枚釦子理正了。
齊旻低頭看她。
兩個人離得很近。
俞淺淺手指從他腰側掠過,像隻是一個再自然不過的動作。
齊旻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低頭,在她發頂親了一下。
“等我。”
說完,他轉身出了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俞淺淺臉上的神情才徹底冷下來。
她攤開手心。
裡頭躺著一枚極薄的銅片。
是剛才從那串鑰匙扣內側輕輕挑下來的。
張武等在暗處,幾乎是下一息就閃了進來。
“姑娘。”
俞淺淺把銅片遞給他。
“去開模。”
張武一驚:“這麼快?”
“他最多半個時辰回來。”
“可李統領——”
“所以你隻有半個時辰。”俞淺淺看著他,“拿到名單後,原件放回去,一頁也不能少。”
張武額角都出了汗,重重點頭:“明白。”
他轉身就走,身影極快地沒進夜色裡。
俞淺淺則坐回原處,把棋盤重新擺好,連剛才少掉的那枚黑子都補回了原位。
半刻鐘後,齊旻回來。
衣上帶了些夜風的寒氣。
他看了一眼棋盤,挑眉:“你倒還真等著我。”
俞淺淺落下一子。
“怕你回來找不到藉口發瘋。”
齊旻笑了。
他重新坐下,沒去碰鑰匙,也沒提方纔出去那一趟。
可俞淺淺知道,他一定摸過。
他若發現不對,不會聲張,隻會看著她。
所以她也不看。
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這一夜剩下的時間,過得出奇平靜。
——
子時剛過,張武回來了。
是從後窗翻進來的,身上帶著一股冷汗和鐵鏽味。
“拿到了。”
他把一卷極薄的絹紙遞過來。
“隻抄了一份,原件還在裡頭。”
俞淺淺展開一看,眼神頓時冷了幾分。
上頭不是簡單的人名。
而是官階、所在衙門、經手過的銀錢、與北境哪一條線相連、平日如何聯絡,全都記得清清楚楚。禮部、兵部、都察院,甚至還有兩名看起來最不可能牽扯進來的清流言官。
這是齊旻在京城十幾年一點點攢出來的暗骨。
比糧草,比武庫,比屯兵圖,都更緻命。
因為這東西一旦落進謝征手裡,不止能砍掉齊旻的眼線,還能順著線往下拔,把他和朝堂之間最後那一點隱秘的縫都釘死。
張武壓著嗓子:“姑娘,要不要現在送?”
“現在。”俞淺淺說。
她從暗格裡取出早就備好的蠟封和薄絹,把那份名單卷進去,又另附了一頁極短的字條:今夜動手,勿遲。抓人先抓官身,不留轉圜。
寫完後,她把信封好,交給周娘子。
周娘子接過去時,手都在抖。
“姑娘,這一下——”
“這一夜過去,京城的天會翻。”俞淺淺看著她,“你現在怕,已經晚了。”
周娘子咬牙點頭,把東西塞進懷裡,轉身從後門消失。
屋裡隻剩下她和張武。
張武的手心全是汗,聲音也發澀:“若京城真動了,那主子——”
“齊旻會知道。”俞淺淺說,“也一定會猜到是誰做的。”
“那姑娘你——”
她淡淡笑了一下。
“你以為,我走到今天,還怕他知道嗎?”
張武沒再說話。
因為他忽然明白了。
眼前這個女人,從被搶回山莊那一天起,就不是在求一條活路。
她是在等一個能把齊旻連根斬斷的機會。
而今夜,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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