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俞淺淺,你騙得孤好慘
第二天,俞淺淺照常去了賬房。
周娘子送茶來時,袖口裡多夾了一張極薄的竹紙。
俞淺淺接過茶盞,擡眼看她:“昨天綉線不夠,去補了嗎?”
周娘子會意,低頭道:“補了。新的顏色也帶來了。”
“哪幾樣?”
“石青,鬆煙,硃砂。”周娘子輕聲報著,實則是在問:送哪一條?
俞淺淺慢慢吹開茶麵上的浮葉。
“硃砂太顯眼。”她說。
“石青吧。”
周娘子應了聲是,退開半步。
俞淺淺又像不經意似的補了一句:“不過顏色別太正,摻點灰。”
周娘子眼神輕輕一閃。
“明白。”
這意味著:訊息要送,但要讓它看起來像真的,又不能真讓對方全信。虛裡摻實,實裡藏虛。
午後,張武來了。
他抱著名冊進門時,神色如常,隻是鞋底沾了一層細泥,顯然是剛從營外轉回來。
俞淺淺把賬房裡的人都支了出去,隻留他一個。
“盯住西驛。”她說。
張武一愣:“西驛?”
“嗯。”
“不是——”
他話到一半,停住了。
俞淺淺看著他:“你也看出來了?”
張武壓低聲音:“這幾日真正的運糧隊不在西線。東口那邊,前夜連換了三撥崗,武庫旁邊還多了兩隊人。若真是交十萬石,不會這樣調。”
“所以這是給誰看的?”她問。
張武沒答。
答案卻擺在兩個人中間。
俞淺淺把一頁白紙推過去。
“今晚前,查清楚真正的點。”
“查到後呢?”
“不要動。”俞淺淺說,“隻盯。”
“那西驛——”
“讓他們去。”
她聲音很輕,輕得像在算一筆再普通不過的賬。
“他們去了,齊旻才會放心。”
張武看著她,半晌,才低低應了一聲:“是。”
他要退下時,俞淺淺忽然又開口:“你家裡人的事,有訊息了。”
張武猛地回頭。
俞淺淺沒有看他,隻用指尖敲了敲桌麵。
“三天內,會先挪出一個。是你母親。”
張武眼底一下子紅了。
他喉結動了動,聲音都啞了:“姑娘……”
“別謝我。”俞淺淺把紙收回去,“事成之後,你再謝。”
張武重重點頭,轉身出去時,腳步比來時穩了很多。
——
這一夜,齊旻沒有來賬房找她。
他在書房。
獨自一人。
屋裡燈點得極亮,桌上的軍報還攤在那裡,沒有收,像是在等誰來取。
李尋站在門邊,臉色難看。
“主子,真不動手?”
齊旻坐在燈下,指間捏著一把短刀。刀柄被他攥久了,掌心勒出一道白痕。他聽見問話,眼都沒擡。
“等。”
李尋皺眉:“若她真遞出去——”
“等她回頭。”
這四個字,像刀背擦著石頭,冷,又鈍。
李尋一時沒接上話。
齊旻把刀平放到桌上,發出輕輕“哢”的一聲。
“我給過她機會。”他說,“昨夜,她若真把那張紙帶走,我今天就不會坐在這裡等。”
“可她沒拿。”
李尋沉默。
“她不拿,不代表她沒看。”
“我知道。”
齊旻終於擡眼,眼底全是熬出來的紅絲。
“所以我纔要等。”
等什麼?
等訊息是不是會出去。
等西驛會不會有動靜。
等她到底站在哪一邊。
李尋看著他,忽然覺得喉嚨發堵。
別人不知道,他知道。
自家主子從來不是會把生死放到別人手裡的人。可這一次,他把局擺開了,還給對方留了一條能活著回頭的路。
這已經不是試探。
是求證。
是不到最後一刻都不肯死心。
夜一點點深下去。
書房外的雨停了,隻有簷角偶爾滴下一兩滴水,砸在石階上。
“滴。”
“滴。”
齊旻沒動。
就那麼坐著。
從亥時,到子時,到醜時。
中間有人來報過兩次,西驛方向有人馬異動,一批在官道外三裡駐足,一批從南坡摸過去,人數不多,像是先頭探路。
齊旻聽完,沒出聲。
隻是把桌上的酒一口一口喝完了。
到最後一滴時,他手指已經攥得發白,瓷杯卻沒碎。
李尋站在一邊,忽然不敢再看他的臉。
“主子。”他低聲說,“若真是她……”
齊旻盯著燈火,半晌,笑了一下。
“若真是她——”
他把杯子輕輕放回桌上。
“我就再問她一次。”
“隻要她回頭,我就當什麼都沒發生。”
李尋胸口一堵,連話都接不出來。
——
與此同時,西驛外。
夜色壓得很低,官道一頭黑得看不見盡頭。
謝征的人果然到了。
一隊黑衣,十餘騎,伏在驛站西側的荒坡後。馬都裹了蹄,刀也包了布,動作很輕,不像是來劫道,更像是來探什麼。
為首那人擡手,示意停。
“就在這兒?”
“訊息是這麼說的。”
“十萬石糧草,不該這點動靜。”
“再等等。”
風吹過草坡,草葉伏下去又立起來。
眾人靜伏了半個時辰。
驛道上隻過了兩輛舊車,拉的是鹽,不是糧。又過了一隊兵,人數不夠,也不像押運重貨的樣子。
為首那人臉色漸漸沉下來。
“空的。”
“被耍了?”
“再探一刻。”
一刻過去,還是沒有動靜。
那人啐了一聲,壓低嗓子:“撤。虛晃一槍,別戀戰。”
隊伍來得悄無聲息,退得也快,連刀都沒出鞘。
像一陣風,貼著山根掠過去了。
——
天將亮未亮時,回報送回山莊。
“主子,西驛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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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尋一步進門,聲音壓得極低,“但沒動手,隻在外圍繞了一圈就撤了。像是……試探。”
齊旻本已一夜沒閤眼,聞言,眼神終於動了動。
“隻繞了一圈?”
“是。”
“沒劫,沒伏,沒驚驛卒?”
“都沒有。”
屋裡忽然安靜下來。
李尋先是愣,下一瞬,像明白了什麼,臉色猛地一變:“她看出來了。”
齊旻坐在那裡,沒說話。
手裡那把刀還攥著,刀柄已經被掌心的溫度焐得發熱。
昨夜他等了一夜,以為等來的是答案。
結果答案是——她不止看出來了,還順著他的局,把另一頭也騙了過去。
她讓謝征的人去西驛,卻又隻讓他們虛晃一槍。
她既沒有暴露自己真正掌握的東西,也沒讓齊旻抓住把柄。
這不是上鉤。
是反釣。
是站在他設下的坑邊上,低頭看了一眼,然後繞過去,還順手往裡扔了塊石頭,聽他自己在裡麵等迴音。
齊旻垂眼,忽然笑了。
很輕。
卻讓李尋後背一陣發涼。
“主子……”
齊旻把刀放下,站起身。
一夜未睡,他身上卻沒有半點狼狽,反而靜得出奇。
“她比我想得還聰明。”
李尋嗓子發緊:“那要不要——”
“不要。”
齊旻打斷。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線窗。
晨風帶著濕氣撲進來,吹得燭火偏了一下。
院外天剛露白,竹葉上還掛著昨夜的雨珠,細細一串。
齊旻看了很久,才低聲道:
“局既然開了,就讓她繼續走。”
李尋一震:“主子,她已經——”
“我知道。”
齊旻回頭,眼底那點紅一夜沒散,像熬在血裡。
“可她現在還沒走到最後一步。”
“隻要沒到那一步,我就還給她機會。”
這話說完,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壓什麼。
再開口時,聲音比方纔更低。
“李尋。”
“在。”
“把真正的糧草點藏死。”
“是。”
“張武那邊,不動。”
李尋一愣:“還不動?”
齊旻看著窗外。
“動了,他會驚。”
“她也會驚。”
“我倒想看看——”
他說到這裡,停了停。
指節在窗欞上輕輕一敲。
“她還能在我眼皮子底下,織出多大的網。”
——
俞淺淺是辰時起的。
她起來時,書房那邊已經靜了,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昨夜她一夜沒出門,今早也照常梳洗,照常用飯,連步子都和平時一樣,不快不慢。
周娘子來換茶時,隻低低說了一句:“那邊空了。”
俞淺淺點頭:“知道了。”
她沒問西驛有沒有人去。
也不必問。
對方既然能把假軍報放到她眼前,就說明齊旻已經開始懷疑。她昨夜把訊息放出去,本來就是為了讓他看見一件事:她會“傳”,但不會傻到什麼都信。
這是她給齊旻看的。
也是給謝征看的。
誰都別想隻用一張紙就牽著她走。
她去書房時,齊旻已經換過衣裳,正坐在桌邊批一封舊信。
看見她進來,他擡頭,像平日那樣朝她伸手。
“過來。”
俞淺淺走過去。
齊旻把她拉到身邊坐下,指尖在她腕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昨夜睡得好嗎?”
“還行。”俞淺淺看了他一眼,“你呢?”
齊旻笑了笑:“一夜沒睡。”
“為什麼?”
“想事。”
“想明白了?”
齊旻看著她,目光很深。
“明白一點。”
俞淺淺也看著他,沒避。
兩個人隔著半臂的距離,誰都沒先動。
窗外有鳥掠過樹梢,撲棱一聲。
齊旻忽然伸手,把她拉進懷裡,抱得很緊,下巴壓在她發頂。
“淺淺。”他說。
“嗯。”
“別騙我。”
這句話落下來時,俞淺淺手指在袖中輕輕一縮。
可她臉上什麼都沒顯。
隻是擡手,慢慢環住了他的腰。
“那你呢。”她輕聲問。
齊旻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也盡量。”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案上的假軍報還在那裡,沒收,也沒燒。
像一根明晃晃橫在兩人中間的刺。
他伸手,慢慢把那張紙拿起來。
——
夜裡。
人都散了。
燈隻剩一盞。
齊旻沒有回房。
他一個人坐在書房裡。
他伸手,慢慢把那張紙拿起來。
指腹在那幾行字上來回摩挲。
手慢慢收緊。
在他掌心皺起一角。
“俞淺淺……”
他念她的名字。
聲音很低。
像是在齒間咬著。
“俞淺淺。”
他聲音很低。
卻像從胸口壓出來的。
“你騙得孤好慘。”
他笑了一下。
笑意一點溫度都沒有。
“孤的憤怒——”
“你是經歷過的。”
“你還能——”
他頓了一下。
聲音更低。
“承擔第二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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