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綉坊暗語
北境的午後,褪了幾分料峭的寒意。
透過薄雲灑下來,給青石闆鋪就的長街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
西市的集市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挑擔的貨郎搖著撥浪鼓,賣糖人的攤子圍滿了垂涎的孩童,綢緞莊、點心鋪、香料坊的幌子在風裡輕輕晃著。
吆喝聲、討價還價聲、車馬軲轆聲混在一處,沸反盈天,是山莊裡永遠聽不到的人間煙火氣。
而此刻,山莊的正門前,俞淺淺正站在馬車邊。
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那枚玄鐵令牌。
令牌觸手冰涼,上麵刻著的“旻”字蒼勁鋒利。
是齊旻的貼身信物,也是昨夜他係在她腰上的。
半分玩笑都沒有的承諾——憑此令牌,山莊上下,北境各營,無人敢攔。
天剛亮時,齊旻就起身了。
他走得很輕,怕吵醒懷裡熟睡的她。
隻在她額前印了個極輕的吻,才披衣出門。
臨走前,他又折返回來,站在床邊看了她許久。
直到李尋在門外第三次低聲催促。
才沉聲吩咐守在廊下的侍衛:“姑娘今日若想下山,不必攔著,派兩個人跟著,護好周全。”
李尋當時就愣了,忍不住上前一步,壓著聲音勸:“主子,不妥!謝征的人馬最近在邊境頻頻異動,山下未必太平,更何況……姑娘她……”
他沒把話說完,可意思再明白不過。
俞淺淺和謝征、樊長玉之間的牽扯,從來都不是秘密,放她獨自下山,無異於放虎歸山。
可齊旻隻是冷冷掃了他一眼,眸底的寒意讓李尋瞬間閉了嘴。
“我的話,你聽不懂?”
他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
“我讓你們護著她,不是盯著她。誰敢多事,自己提頭來見。”
李尋隻能躬身應下,心裡卻暗自捏了一把汗。
這些,俞淺淺都知道。
她閉著眼裝睡,聽著他的腳步聲遠去,聽著李尋的勸阻,聽著他那句斬釘截鐵的吩咐。
指尖在被褥裡狠狠攥緊。
心裡說不清是該嘲諷他的自負,還是該動容於這份近乎愚蠢的信任。
直到辰時過半,確認齊旻的人馬已經出了山莊,往山下的西營去了。
她才緩緩睜開眼,喚來了青禾。
“姑娘,真的要去?”
青禾手腳麻利地替她換了一身煙青色的家常衣裙。
素麵朝天,隻簪了那支藏了密信的素銀簪子。
看著她的眼神裡滿是忐忑。
“殿下雖然說了放您下山,可李統領肯定留了人,萬一……”
“沒有萬一。”
俞淺淺對著銅鏡,理了理鬢邊的碎發,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既然敢去,就有把握全身而退。你隻需要記住,待會兒到了集市,我說什麼,你做什麼,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就能保住你自己,也能保住你在鄉下的弟弟妹妹。”
青禾身子一顫,連忙低下頭:“奴婢記住了,姑娘放心,奴婢絕不敢壞了您的事。”
她是俞淺淺從周娘子手裡挑出來的。
爹孃早亡。
隻留了一雙年幼的弟妹在山下農戶家裡。
被齊旻的人捏著把柄。
可俞淺淺不僅替她弟弟治好了咳疾,還託人給她弟妹送了錢糧。
這份恩情,足夠讓她死心塌地跟著俞淺淺走這一趟。
俞淺淺看著鏡中自己的臉,眉眼清冷,看不出半分緊張。
隻有她自己知道,握著銀簪的指尖,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
這一步,是險棋。
齊旻給了她令牌,給了她下山的自由,可未必沒有留後手。
她賭的是他對她的執念,賭他就算心裡有懷疑,也捨不得真的對她設防,賭他此刻正在西營覈查軍備,分身乏術。
賭贏了,她就能把齊旻的佈防圖親手交到謝征手裡,為自己和寶兒,掙出一條真正的生路。
賭輸了,她所有的籌謀都會功虧一簣。
甚至連周娘子、青禾,都會被她拖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走吧。”
她收回思緒,轉身往外走,裙擺掃過地麵,沒有半分遲疑。
山莊的守衛看見她腰間的令牌。
果然沒有半分阻攔,甚至連盤問都沒有。
隻是躬身行禮,便開啟了山莊的大門。
趕車的車夫是周娘子提前打點好的,話少,手腳麻利,見她出來,立刻放下了腳凳。
馬車緩緩駛下山莊,沿著山路往鎮子上去。
俞淺淺掀著車簾一角,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山景。
指尖一下下輕輕敲著膝蓋,腦子裡反覆過著待會兒接頭的流程,確認沒有半分疏漏。
她提前綉了兩方一模一樣的海棠帕子。
一方綉了暗碼,藏著齊旻的屯兵佈防和軍備路線,是要交給柳七孃的。
另一方是乾乾淨淨的普通綉品,針腳、紋樣、配色,和帶密信的那一方分毫不差,是用來應對突髮狀況的。
此刻正妥帖地收在她的袖袋裡。
就算齊旻真的查,她也有萬全的應對之策。
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了西市街口。
俞淺淺帶著青禾下了車。
剛往前走了兩步,就敏銳地察覺到,身後不遠處,跟著兩個便裝的男子。
腳步很穩,氣息收斂得極好,一看就是軍營裡練出來的好手,顯然是李尋留下來盯著她的人。
青禾也察覺到了,身子微微一僵。
下意識地往俞淺淺身邊靠了靠。
“別慌。”
俞淺淺的聲音壓得極低,隻有兩人能聽見。
臉上卻掛著閑散的笑意,像真的隻是來逛街的富家夫人。
“跟著就跟著,正好讓他們看看,我今天都做了什麼。”
她腳步不停,徑直走進了街口的點心鋪。
鋪子是鎮上最有名的。
賣的桂花糕和昨日她在集市上幫襯的那家攤子味道很像。
她挑了幾樣點心,讓青禾包好。
又故意和掌櫃的閑聊了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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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了問鎮上哪家綉坊的手藝最好,哪家的香料最正宗,掌櫃的熱情地一一答了。
還順嘴給她指了路。
全程,那兩個盯梢的人就守在鋪子門口。
隔著玻璃窗,看得清清楚楚。
從點心鋪出來,她又拐進了旁邊的香料鋪。
和昨日一樣,挑了幾樣熏衣用的香草。
又問了掌櫃的有沒有新到的南番香料。
慢條斯理地翻看著,耗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
餘光裡,那兩個盯梢的人依舊守在門口。
沒有半分要離開的意思。
甚至連警惕都鬆了幾分——畢竟她做的這些,都是尋常女子逛街會做的事,沒有半分異常。
從香料鋪出來,她又繞著集市轉了兩圈,故意往人多的地方擠。
賣糖人的攤子、說書的茶棚、擠擠挨挨的布莊。
一路走下來,身後的兩個盯梢人被人流沖得幾次差點跟丟,臉色越來越難看,卻又不敢靠得太近,怕被她發現。
走到第三條巷子口時,俞淺淺借著一個挑著菜擔的貨郎擋路的間隙,拉著青禾,腳步飛快地拐進了旁邊一條窄巷。
巷子很深,七拐八繞,是她提前從周娘子給的鎮子輿圖上記好的路。
青禾被她拉著,跑得氣喘籲籲,卻不敢出聲,隻能死死跟著。
繞了三個彎,確認身後的盯梢人徹底被甩掉了。
俞淺淺才停下腳步,理了理微亂的裙擺,對著臉色發白的青禾淡淡道:“走吧,去綉坊。”
西市的“七娘綉坊”,就開在巷子的盡頭。
門麵不大,卻收拾得乾乾淨淨。
門口掛著素白的布幌,上麵綉著“七娘綉坊”四個娟秀的字,一看就是江南蘇繡的手藝。
和旁邊熱鬧的鋪子不同,這裡安安靜靜的,隻有兩個小綉娘坐在門口綳著綉綳,安安靜靜地綉著花,看著再普通不過。
可俞淺淺知道,這裡就是謝征設在北境最核心的聯絡點。
柳七娘是謝征的乳母之女。
潛伏在北境多年,手裡握著整條情報線,也是這次接頭唯一能信得過的人。
俞淺淺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波瀾,擡腳走了進去。
綉坊裡很靜,空氣中瀰漫著絲線和漿糊的清香味。
四麵牆上掛滿了綉好的綉品,花鳥魚蟲、山水人物,樣樣栩栩如生。
一個穿著月白衣裙的婦人正坐在案前,低頭綉著一幅觀音像,聽見腳步聲,擡起頭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婦人約莫三十齣頭的年紀,眉眼溫婉,手上拿著綉針,動作嫻靜,正是柳七娘。
看見俞淺淺,她眼裡閃過一絲極快的瞭然。
隨即又恢復瞭如常的溫和,起身福了福身:“姑娘是來挑綉品,還是想定製綉樣?”
俞淺淺回了個淺禮,語氣平淡:“我聽說老闆娘是江南來的,蘇綉手藝極好,特意過來看看。有沒有新到的海棠纏枝紋樣的綉樣?我想挑一方帕子,再定製幾件衣裙的綉片。”
這句話,是接頭的暗號。
柳七娘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側身引著她往裡麵的隔間走。
“姑娘好眼光,新到的一批蘇綉紋樣都在裡間,都是江南最時興的樣子,姑娘慢慢挑。”
青禾守在了隔間門口,警惕地看著外麵的動靜。
隔間裡很安靜,隻有一扇小窗,光線柔和,案上擺著各色綉線和繃子。
柳七娘關上隔間的門,臉上的溫和笑意瞬間斂去,壓低了聲音,對著俞淺淺躬身行禮。
“屬下柳七娘,見過俞姑娘。侯爺吩咐過,姑孃的事,就是屬下的頭等大事,姑娘但有吩咐,萬死不辭。”
“不必多禮。”
俞淺淺擡手扶了她一把,語氣依舊平靜。
心裡卻鬆了一口氣——接頭的第一步,成了。
她擡手拔下發間的素銀簪子,擰開簪尾的機關。
從裡麵取出那方折得極細的海棠帕子,遞到柳七娘手裡。
“這裡麵是齊旻三處屯兵點的完整佈防圖,還有他軍備轉運的三條核心路線,西營的兵力配置,都用暗碼綉在了針腳裡。你立刻傳給謝征,越快越好,遲則生變。”
柳七娘接過帕子,指尖都有些發緊。
她在北境潛伏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拿到過這麼核心的情報。
有了這張佈防圖,齊旻在北境經營多年的根基,就等於徹底暴露在了朝廷麵前。
她立刻將帕子貼身收好,對著俞淺淺再次躬身:“姑娘放心,屬下立刻用飛鴿傳書送往京城,保證半個時辰內,謝殿下就能收到訊息。”
說完,她從案下的暗格裡,取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遞到俞淺淺手裡。
“這是樊將軍給姑孃的回信。將軍說,姑娘在敵營孤身犯險,辛苦了。她已經在邊境布好了人手,隻等拿到佈防圖,就立刻動手,端掉齊旻的屯兵點。”
俞淺淺接過油紙包,指尖微微一頓,開啟來看。
裡麵隻有一張小小的字條,上麵隻寫了兩句話:三日後酉時,城南渡口,以河燈為號。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城南渡口離鎮子不遠,離山莊卻有近二十裡路,齊旻的人手很少會往那邊去,確實是接應的好地方。
可親自來,風險太大了。
一旦被齊旻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她捏著字條,指尖微微收緊,心裡瞬間轉過了無數個念頭。
去,還是不去?
去了,她就能徹底離開齊旻的囚籠,回到寶兒身邊,回到她想要的安穩日子裡。
可一旦去了,齊旻不知會做出什麼瘋事,之前所有的籌謀都會暴露,她再也沒有回頭的餘地。
不去,她還能繼續潛伏在齊旻身邊,拿到更多的情報,徹底瓦解他的勢力,永絕後患。
可留在齊旻身邊,就像走在刀尖上,誰也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
“姑娘?”
柳七娘見她久久不語,低聲喚了一句。
俞淺淺回過神,將字條重新摺好,塞進了自己的袖袋裡,擡眼看向柳七娘。
“你替我回謝殿下,信我收到了,三日後,我會準時赴約。另外,替我告訴他,齊旻的軍備糧草,都藏在山南的黑石峪,守衛不算森嚴,是他最薄弱的環節,可以先從這裡下手。”
“是,屬下記下了。”柳七娘立刻應聲。
俞淺淺知道這裡不能久留,盯梢的人隨時可能找過來,便不再耽擱,起身往外走。
柳七娘送她到門口。
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生意人模樣,笑著遞過來一個綉線匣子。
“姑娘,這是您挑好的綉線,您拿好。下次想要什麼綉樣,隻管過來就是。”
匣子裡麵,放著幾軸最上等的蘇綉絲線,也藏著柳七娘給她的應急訊號煙花,若是遇到突髮狀況,點燃就能引來附近的暗線接應。
俞淺淺接過匣子,對著她點了點頭,帶著青禾,轉身走出了綉坊。
巷子裡安安靜靜的,沒有半個人影。
俞淺淺提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最關鍵的一步,她走完了。
佈防圖已經送出去了,接應的時間地點也定好了,隻要撐過這三天,她就能徹底自由了。
她壓下心底的欣喜,臉上依舊是平靜的模樣,帶著青禾,順著巷子往集市主街走,準備按原路回去,假裝剛才隻是繞路找綉坊,沒有任何異常。
可剛走出巷口,踏入主街的那一刻。
俞淺淺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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