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旻在小鎮上，一待便是半月，這十五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長得足夠他將那間小綉坊的每一處紋路都刻進心底——門板上裂了幾道縫，簷下擺著哪架綉綳，風過竹叢時枝葉輕搖的模樣，他都一清二楚。卻又短得讓他來不及多看她幾眼，來不及把她的每一個笑靨都好好珍藏。
每日天剛矇矇亮，他便立在巷口，守在那個她永遠不會留意的角落，靜靜看著她推開那扇木門，她總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布衫，髮絲隨意挽起，幾縷碎發垂在頰邊。她將綉架搬到簷下，輕輕撣去浮塵，落座，拈針走線。
日光緩緩爬升，漫過她的肩頭，落在她微垂的側臉，柔和得不像話，她就那樣坐著，一綉，便是整日。
寶兒總會在某個時辰跑出來，繞著她打轉，拽著她的衣角嘰嘰喳喳。她偶爾抬眼，望他一笑，柔聲說上幾句，復又低頭，埋首於絲線之間。
那些笑意，齊旻盡數看在眼裏，每一次笑，都像一枚細針，輕輕落進他心口，不是刺痛，是另一種更沉的滋味。
他原以為自己藏得滴水不漏，每日換著藏身之處，換不同的鬥笠，走不同的街巷。時而立在街角，時而混入市井人潮，時而隱於樹影之後。他暗中留意過往來綉坊的客人，觀察過那位姓沈的書生，甚至摸清了李嬸每日串門的時辰，他以為，無人能察覺他的蹤跡，可阿九，還是尋到了他。
那夜月色昏暗，烏雲遮去大半天光，隻餘一彎細弱的月牙懸在天際。他坐在山坡上，望著小鎮零星燈火，望著那間他凝望了半月的小屋，窗內燈還亮著，她還未睡，或許在給寶兒講睡前故事，或許在趕製針線，又或許隻是坐在院中望月。他無從知曉，卻甘願這般一遍遍念想。
忽然，一絲異動掠過耳畔，身後傳來腳步聲，輕得幾乎融進草葉摩挲聲裡，可他聽得真切——是練家子，他的手緩緩按向腰間佩劍，腳步聲停了，停在他身後三步開外，他沒有回頭，“來了？”身後人沉默片刻，方纔開口，齊爺，是阿九的聲音。
齊旻按在劍柄上的手，緩緩鬆開，他轉頭望去，阿九立在殘月下，依舊是那身灰布短打，依舊是那張不起眼的麵容。可他眼底的神色，比上回相見更沉，裹著疲憊，藏著擔憂，還有一種齊旻讀不懂的沉重。
“你如何尋到此處的？”阿九走近，在他身旁坐下。
“尋了半月。”他低聲道，“自你離了京城，我便一路追來。”
齊旻默然不語，阿九望向小鎮方向，目光落在那盞未熄的燈火上。
“嫂子在裏麵？”齊旻頷首。
阿九凝望片刻，忽然開口：“她可知你來了？”
齊旻搖了搖頭。
阿九沉默良久。
而後轉頭，定定看著他。
“齊爺，他們追來了。”
齊旻眸色一沉。
“誰？”
“長信王的餘孽。”阿九道，“一共七人，已過潼關，正往這邊來。”齊旻的手指，緩緩攥緊。“幾日能到？”“快則三五日，慢也超不過七日。”
齊旻不再說話，目光牢牢鎖著那間亮燈的小屋，三五日，他隻剩三五日了，阿九望著他，沉聲問：“齊爺，你打算如何？”
齊旻站起身。“攔。”
阿九也隨之起身，“你帶了幾人？”齊旻看向他，“隻我一人。”阿九驟然怔住。
“齊爺，那可是七個人！”他急聲道，“皆是長信王當年馴養的死士，絕非尋常莽夫，是受過嚴苛訓練的殺手。”
齊旻點頭。“我知道。”
阿九愈發心急。“你明知兇險還要孤身前往？你身上舊傷未愈，一人如何擋得住七人？”
齊旻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如同在說一句尋常閑話：“我一個人。”“你在此等候。若我回不來，替我護好她們母子。”
阿九望著他，眼眶漸漸泛紅，“齊爺……”齊旻轉過身，望向那間小屋。
燈還亮著，她還未眠，隨即開口。“阿九。”阿九抬眸看他。齊旻沒有回頭，“別讓她們知道。”
阿九喉間滾動，啞聲應道：“知曉了。”齊旻轉身，踏入無邊夜色。阿九立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徹底隱入黑暗，久久未動，許久之後，他才坐下，坐在齊旻方纔的位置。望著那間依舊亮著燈的小屋。
望著望著，他忽然輕聲開口，“嫂子，”聲音輕得被風一吹便散，“齊爺他……是真的把你放在心尖上了。”
她對此一無所知，還在等一個永遠不會登門的人。可那個她等不到的人，此刻正向著黑暗深處走去，去攔下所有想傷害她的人，以命相搏，護她一世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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