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夜燈,那夜,他獨坐山坡,凝望著山下小鎮的萬家燈火。
月色清冽,將整座山巒照得一片慘白,可他眼底無月,唯有那座小鎮。望著那些星羅棋佈的燈火,望著黑夜裏次第亮起的微光,目光穿透層層光暈,最終落定在其中一盞上,那盞燈懸在最深的巷尾,昏昏暗暗,微弱得幾乎要被夜色吞沒,可在他眼中,卻比中天皓月還要耀眼。
那是她的燈。
她該在做晚飯了,此刻的她,想必正守在灶前忙碌,鍋裡的菜肴滋滋作響,香氣漫滿整個小院。寶兒該是守在一旁,趴在桌邊用筷子輕敲碗沿,脆生生喊著“娘,我餓了”。她定會回頭嗔他一眼,柔聲說“急什麼,就好”,而後轉身繼續翻炒,想著這幅畫麵,他唇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可那點笑意,轉瞬便沉了下去,因為這幅溫暖光景裡,沒有他,他不在那裏,他隻能守在這荒寂山坡,遙遙望著那盞燈,看著看著,那盞燈熄了。她睡了,寶兒也睡了,整座小鎮沉入夢鄉。
他也該離開了,可他沒有動,依舊靜坐原地,望著那個方向,望著一片漆黑,想著她就在那片黑暗之中,想著她安睡的模樣,想著她平穩的呼吸,想著她明日醒來,又是嶄新的一日,而他,還會守在這裏。
月光落在手上,映出層層厚繭,道道傷疤,還有那些洗不凈、抹不去的痕跡,他緩緩翻轉手掌,凝視掌心紋路,掌紋深亂交錯,如同他這一生顛沛坎坷的路,忽然想起多年前,街頭一個算命先生的話。
那時他隨手抓過擺攤的相士問前程,對方端詳他的手相許久,隻吐出一句:“你這雙手,握過刀,沾過血,造過殺業,絕非善命。”他問:“那是何命?”相士搖頭。“亡命之徒的命。”他當時笑了,擲下一錠銀子轉身離去,那時隻覺一語中的,他本就是亡命之徒。
殺人,亦被人追殺,苟活一日算一日,可如今呢?他還是亡命之徒嗎?不是了,他有了活下去的執念,有了想要靠近的人,有了魂牽夢縈、想要歸去的家。
可他的手呢?還是這雙手,握過刀的手,沾過血的手,染過殺業的手,這樣一雙手,配去擁抱她嗎?配去撫摸寶兒的頭頂嗎?配推開那扇門,坦然說一句“我回來了”嗎?他垂首,久久凝視著這雙手,而後,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肉裡,滲出血絲,他卻渾然不覺疼,因為心口的疼,早已痛徹骨髓,他算什麼?他一遍遍問自己,是長信王府的世子嗎?不是。那個錦衣玉食的世子,早已死在二十年前。他不過是個替身,一張麵具戴了整整二十年。
是齊旻嗎?是。這是娘親給他取的名字,可這個名字背後,是數不清的鮮血,是斬不盡的人命,連他自己都記不清究竟造下多少殺孽。
是寶兒的爹嗎?是。寶兒是他親生骨肉,可孩子五歲了,他抱過幾回?教過幾句?陪過幾日?
是她的夫君嗎?是。她是他此生唯一傾心、唯一想要相守的人。可他給過她什麼?讓她空等五年,讓她獨自攜子顛沛流離,讓她在最難熬的歲月裡,隻能孤身一人硬扛。
新的一天,即將來臨,他站起身,朝山下走去,再次踏入小鎮,再次站在那個街角,再次看著她開啟院門,搬出綉架坐在簷下,低頭靜靜繡花,寶兒跑出來,在她身側嬉鬧,她偶爾抬眼,望一眼兒子,淺淺一笑,又低頭穿針引線,他望著那抹笑,心口便揪著疼,這樣過了十數日,他忽然察覺一件事,她時常會停下手中針線,朝巷子口望去,望上片刻,才垂眸繼續繡花,那眼神,他再熟悉不過,是等待一個人,他的心驟然狂跳。她在等誰?等他嗎?不,不可能。五年杳無音信,她早該忘了他,可她依舊頻頻望向巷口。望一會兒,再低下頭,那模樣,看得他心口發澀。
她還在等,等那個人歸來,那個人,是他嗎?那日黃昏,他終究按捺不住。邁步走到巷子口,靜靜站定,站在她一眼就能看見的地方,他不知自己想做什麼,或許,隻是想讓她看見自己。
她正收拾綉攤,將綉架搬進屋,收好綉品,清理乾淨門口雜物,忙完後,她走出院門,拍了拍身上的塵灰,而後抬眼,朝巷子口望來,一眼,看見了他。他戴著鬥笠,一身粗布衣衫,就立在那裏,她驟然怔住。就那樣僵在原地,望著他,他也望著她,兩人遙遙相對,隔著半條巷子,隔著五年光陰,隔著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恩怨與虧欠。
他的心猛地狂跳,想邁步上前,想奔到她麵前,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告訴她“我回來了”,可雙腳如同被釘在地上,寸步難移,想開口,想喊她“淺淺,是我”,想說“我回來了”,想說“我想你”,可喉嚨像是被封住,發不出半點聲音。他什麼也做不了,隻能站在原地,望著她,她也望著他,久久對視,而後,她忽然轉身,推門進屋,院門,重重關上。
他立在原地,望著那扇緊閉的門,站了許久從日落到天黑,直到巷子裏再次亮起那盞燈,燈亮著,門卻關著。
她再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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