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兒周歲這日,天公作美,竟是難得的晴好天氣。
俞淺淺天不亮便起身,給寶兒換上那身早已備好的大紅錦裳。衣衫是她熬了近半月夜工趕製的,領口與袖口皆綉著五毒紋樣,依著鄉間舊俗,說是能護稚子平安順遂,歲歲無虞。
寶兒裹著一身艷紅被放在床上,活脫脫一個圓滾滾、紅彤彤的福娃娃。他尚不知今日是自己生辰,隻覺床上忽然多了好些新鮮物事——撥浪鼓、布老虎、綵線纏就的小球,皆是俞淺淺這些時日悄悄親手做的。
他一把攥住撥浪鼓,搖得叮咚作響,咧開剛冒了兩顆乳牙的小嘴笑個不停,涎水順著嘴角滑落。
俞淺淺坐在床沿,望著他笑,自己也跟著彎了眼。
笑著笑著,眼眶卻微微發澀。
一年了。
自那個難產瀕死的夜,到今日,整整一載。
那時她僵臥榻上,隻道自己必死無疑;那時寶兒還是個皺巴巴、紅通通的小糰子,哭聲細弱得像隻小貓;那時她咬碎了牙在心底暗誓:寶兒,娘拚了命也要護你長大。
如今寶兒會笑、會坐、會抓著東西往嘴裏塞,還會對著她咿咿呀呀地喊“啊啊”。
她贏了。
至少這一局,她拚贏了。
她伸手將寶兒攬入懷中,在他軟嫩的小臉上親了一口。
寶兒被親得發癢,咯咯直笑,小手不住拍著她的臉頰。
“寶兒,”她輕聲呢喃,“周歲快樂。”
寶兒聽不懂,隻一味笑得眉眼彎彎。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俞淺淺抬眸,便見齊旻走了進來。
他今日衣著比往日考究許多,一身玄色錦袍,腰束玉帶,麵上雖仍覆著麵具,眉宇間卻少了幾分平日的冷冽。
手中捧著一隻精緻錦盒。
俞淺淺連忙起身。
齊旻緩步走到她麵前,將錦盒遞了過去。
“給寶兒的。”他開口道。
俞淺淺雙手接過,輕輕開啟。
盒中靜靜躺著一把長命鎖。
純金打造,分量沉甸,鎖麵鏨刻著“長命百歲”四字,下方懸著三枚小銀鈴,稍一晃動便叮咚作響。
她抬眼望向他,語氣帶著幾分侷促:“世子爺,此物太過貴重……”
齊旻徑直打斷她,語氣篤定:“我的兒子,配得上。”
俞淺淺張了張嘴,千言萬語終是嚥了回去。
她取出長命鎖,小心翼翼給寶兒戴上。
寶兒低頭盯著胸前亮晶晶的物件,伸手便去抓,銀鈴叮鈴鈴響個不停。他隻覺有趣,抓得愈發用力,鈴聲連成一片清脆的響。
齊旻立在一旁,看著寶兒把玩長命鎖,看著俞淺淺唇角淺淺揚起的弧度,心底那處本就充盈的地方,又暖融融地漲了幾分。
“晚上,”他忽然開口,“我過來用膳。”
俞淺淺微一怔神,隨即輕輕點頭:“好。”
齊旻離去後,俞淺淺將寶兒放回床上,任他自行玩耍。她拿起錦盒欲收好,卻發覺盒底竟還有一層暗格。
心頭微頓,她抬手開啟。
裏麵放著一張素箋。
一種莫名的不安驟然湧上心頭。
她展開紙條,上麵隻寥寥八字——
城外有宅,可避風雨。
俞淺淺渾身一僵。
她死死盯著這八個字,看了許久許久。
城外有宅,可避風雨。
是何意?
是告知她,早為她備好了去處?
還是在點明,他早已洞悉她想離開的心思?
腦中嗡嗡作響,似有萬千蜂蝶振翅轟鳴。
她想起這些時日的步步籌謀——暗中攢銀、悄悄踩點、熟記路線、靜待時機。
她原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瞞得滴水不漏。
她原以為,他一無所知。
可這張紙條,明明白白告訴她:他什麼都知道。
他一清二楚,卻始終一言不發。
隻在她自以為計劃周全、隱秘脫身之時,送來這柄長命鎖,附上這張字條。
隻一句:我知道。
城外有宅,可避風雨。
他為她鋪好了退路。
可這究竟是真心庇護,還是一場試探?
她無從知曉。
隻覺心跳如鼓,幾乎要撞出胸腔,指尖止不住地發顫,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垂眸望著手中字條,望著那八個字,忽然想起翠屏臨死前圓睜的雙眼,死不瞑目。
自己,也會落得那般下場嗎?
她不知道。
她隻知,必須冷靜。
必須想明白,這背後究竟藏著何種深意。
她將字條折起,攏入袖中。
隨後摘下寶兒頸間的長命鎖,拿在手中細細端詳。
鎖麵“長命百歲”,下綴銀鈴,瞧著與尋常長命鎖並無二致。
可她不信。
她翻來覆去摩挲,指尖撫過每一道紋路。
觸到鎖背時,忽然察覺一處異樣。
指腹稍一用力按下,隻聽“哢噠”一聲輕響,鎖背竟彈開了。
內裡是空的。
空膛,便說明這張字條,原是藏在鎖芯之中。
她再次取出字條,一字一句重讀。
城外有宅,可避風雨。
無落款,無日期,隻這八個字。
可這八個字,重逾千鈞。
他將字條藏於長命鎖內。
他算準了她必會發現。
他在等她開口相問。
亦或是——
等她默默收下,從此緘口不言。
俞淺淺坐在床沿,指尖緊攥著字條,寒意從心底絲絲縷縷往外冒。
並非天寒,是徹骨的涼。
她一直以為,自己在暗處,他在明處。
她一直以為,是自己在籌謀算計,他渾然不覺。
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自始至終,她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想讓她走,她便能走。
他想讓她留,她便無處可去。
他若想要她死——
她垂眸看向寶兒。
寶兒渾然不覺世事險惡,仍在搖著撥浪鼓,叮咚聲響不絕於耳。
她伸手將寶兒緊緊摟入懷中,力道大得近乎失控,彷彿一鬆手便會被人奪走。
寶兒被抱得不適,微微掙紮,發出細碎的抗議。
她卻沒有鬆手。
隻將臉頰貼在寶兒柔軟的發頂,緩緩閉上眼。
思緒翻湧。
想起娘親昔日叮囑,想起這一年來的種種,想起他曾問過的話,看過她的眼神。
想著想著,她忽然睜開眼。
將寶兒放回床上,起身走到櫃前。
開啟櫃門,取出那隻瓦罐。
罐中是她悄悄積攢的銀子,一共四兩七錢。
足夠她帶著寶兒遠走高飛,安穩度日一段時日。
她望著那些碎銀,沉默良久。
最終,將瓦罐放回櫃中,輕輕合上了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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