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旻這一覺,睡得格外漫長。
長到俞淺淺的肩膀早已麻木酸脹,她卻始終一動未動。
就那樣靜靜任他靠著,目光柔緩地落在他熟睡的容顏上。
看著看著,她忽然發覺,他睡著時,竟沒有半分平日的可怖。
臉上那道疤痕依舊猙獰盤踞,可隨著眉頭舒展,周身的戾氣盡數散去,整個人都柔和了許多。
像一頭終於奔徙至倦的孤獸,蜷在一隅,安安靜靜地喘息。
她想起他曾說過的那些話。
說起母親為他講過的故事,說起爬樹摘槐花的頑皮時光,說起偏愛那種琥珀色的蜜糖。
樁樁件件,都是尋常人家孩童該有的童年模樣。
若沒有那場焚盡一切的大火,他本該就是這般長大的吧。
承歡父母膝下,被寵愛、被庇護,偶爾淘氣闖禍,偶爾挨幾句訓斥,平平安安地度過少年歲月。
娶妻生子,安穩順遂地過完一生。
而非如今日這般——
戴了二十年的麵具,殺了二十年的人,忍了二十年的痛楚,卻從沒有人問過他,疼不疼。
心口一酸,眼眶驟然泛起濕熱。
她緩緩抬起手,想去觸碰他的臉。
想撫過那道猙獰的疤,想撫平他微蹙的眉,想輕輕碰碰這個從未被人好好珍視過的人。
可手伸至半空,卻生生頓住。
望著自己懸在半空的指尖,望著近在咫尺的容顏,她忽然茫然,自己究竟有沒有這樣的資格。
她是他的丫鬟,是他孩兒的娘親,可她,到底是他的什麼人?
她答不上來。
隻清楚地知道,她不能碰。
有些界限一旦跨過,便再也收不回了。
指尖緩緩收回,攥成拳,輕輕擱在膝頭。
她依舊坐著,任他靠著,目光久久凝在他睡顏上。
不知看了多久。
久到窗外落雪停歇,久到爐中炭火漸漸黯淡。
她終是輕輕嘆了口氣。
“齊旻。”她輕聲喚他。
他睡得沉,毫無回應。
她便那樣望著他,聲音輕得像落雪:
“你若隻是個普通人,該多好。”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時,齊旻緩緩醒轉。
睜眼的瞬間,鼻尖縈繞著一股清淺柔和的氣息——不是熏香,是皂角的乾淨與淡淡的奶香交織在一起。
肩頭靠著一片柔軟,他怔了片刻才驚覺,自己竟整夜倚在俞淺淺的肩上。
而她,就那樣端坐了一整夜。
齊旻猛地坐直身子,看向身旁。
俞淺淺歪著頭靠在椅背上,已然睡熟。
麵色泛著淺白,眼底青黑明顯,唇瓣也乾澀起皮,分明是一夜未曾安歇。
他就那樣怔怔望著她,心口像是被什麼重物狠狠撞了一下,鈍重地發疼。
他靠在她肩頭睡了整夜,她便一動不動,守了他整夜。
齊旻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喉間卻乾澀發緊,一個字也吐不出。
隻是望著她,望著望著,眼眶竟微微泛紅。
活了二十三年,他從未被人這般待過。
無人讓他安心依靠,無人等他安然醒來,更無人為了他,枯坐一夜,分毫不動。
她是第一個。
他緩緩伸出手,想去觸碰她的臉頰。
手至半途,卻又停住。
他怕驚擾了她。
她太累了,該好好睡一會兒。
指尖悄然收回,他依舊靜靜望著她。
不知過了多久,她睫毛輕顫,緩緩睜開眼。
望見他時,先是一怔,隨即唇角輕輕彎起。
“世子爺醒了?”
齊旻點頭,嗓音沙啞乾澀:“你……一夜未睡?”
俞淺淺輕輕搖頭:“睡著了,剛醒不久。”
齊旻怎會看不出她在撒謊。
她眼下的疲憊,哪裏像是剛睡醒的模樣。
可他沒有戳破。
隻是望著她,看了許久。
而後低聲道:“以後別再這樣了。”
俞淺淺微怔:“世子爺說什麼?”
“別再任我靠著你睡。”他聲音低沉,“你隻管睡你的,不必管我。”
俞淺淺望著他,忽然笑了,眼尾彎成溫柔的弧度。
“世子爺,”她輕聲道,“您都已經靠了一夜,此刻再說這話,是不是晚了些?”
齊旻一時語塞。
望著她眉眼彎彎的笑靨,方纔被撞過的心口,又是一陣劇烈的悸動。
他忽然生出一股強烈的念頭,想伸手抱住她。
想像她讓他依靠那樣,將她擁入懷中,讓她也能有所倚靠。
可他不會。
他不懂如何擁抱,更不懂如何安放這份突如其來的悸動。
隻得起身,緩步走到搖籃邊,看向繈褓中的寶兒。
寶兒已然醒了,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眸正圓溜溜地望著他。
他伸出指尖,輕輕碰了碰孩子柔嫩的臉頰。
寶兒卻一把攥住他的手指,往小嘴裏塞去。
齊旻微怔,隨即唇角勾起一抹極淺、極淡的笑意。
雖轉瞬即逝,卻被俞淺淺清清楚楚看在眼裏。
她望著他俯身於搖籃旁的模樣,望著他任由孩子咬住指尖也不抽回的溫柔,望著那抹難得的淺淡笑容。
心底的念頭再次翻湧:若沒有血海深仇纏身,他是不是本就該這般溫和?
她無從知曉。
隻知道,這一刻,她忽然不想走了。
不想離開眼前這個人,不想離開這座小小的院落,不想放下這些日漸牽絆於心的人與事。
可她終究沒有說出口。
隻是起身走到桌邊,斟了一杯熱茶,遞到他手邊。
“世子爺,喝茶。”
齊旻接過茶杯,輕啜一口。
茶水溫熱,恰好熨帖入喉。
他抬眸看向她,她亦回望向他。
兩人相對無言,卻又不必多言。
那些未曾說出口的心意與溫柔,盡數藏在這杯溫熱的茶裡。
窗外,雪已徹底停了,朝陽破雲而出。
陽光灑在皚皚白雪上,亮得耀眼。
嶄新的一日,就此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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