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起，齊旻往清槐院來的次數，日漸頻繁。
有時是送來些物件，有時是專程來看寶兒，有時卻什麼也不做，隻靜靜坐在院中，看俞淺淺晾衣、炊飯、哄著孩兒。
下人們私下裏都在悄悄議論，世子爺變了。
從前冷得像塊寒玉，如今雖依舊寡言少語，眼底的寒意卻淡了許多。
尤其望向俞淺淺與寶兒時，眸中竟會泛起一絲微光。
俞淺淺並非沒有察覺。
隻是她從不說破。
依舊各司其事，該侍奉時侍奉，該避讓時避讓。
隻是偶爾，她會忍不住偷偷看他。
看他安坐院中曬太陽的模樣，看他抱著寶兒手足無措的模樣，看他被寶兒尿了一身，狼狽立在原地、手足無措的模樣。
看著看著，便忍不住彎起唇角。
可笑著笑著，又會飛快低下頭，將那點笑意悄悄藏起。
她心裏清楚，這樣安穩的日子，終究不會長久。
她一直在等一個機會，
一個能帶寶兒遠走高飛的機會。
可每回見他那般望著寶兒，心尖便會微微鬆動。
隻那麼一點點。
如同冰麵裂開的細縫，淺淡難尋，卻真實存在。
那夜，齊旻又來了。
他坐在屋內，靜靜看著熟睡的寶兒。
孩子睡得極乖，小嘴微張，偶爾輕輕咂吮一下，似在夢裏嘗著什麼甜頭。
齊旻看了許久，忽然開口：“他會記得我嗎？”
俞淺淺一怔：“世子爺說什麼？”
“往後。”齊旻聲音低沉，“等他長大了，還會記得我嗎？”
俞淺淺沉默片刻，抬眼望他：“世子爺真正想問的，是什麼？”
齊旻沒有應聲。
她望著他，忽然懂了。
他問的從不是寶兒會不會記得他，
而是在問，他自己，會不會被人記在心上。
被他的娘親，牢牢記住。
俞淺淺在他身旁輕輕坐下，柔聲開口：“世子爺，當年夫人將您藏進櫃中，是為了讓您活下去。”
齊旻一動不動。
“她從不是不要您。”俞淺淺輕聲道，“她隻是要您活著。”
齊旻沉默了許久，聲音沙啞得厲害：“可我不知，她舍不捨得。”
俞淺淺微怔。
“她把我推進去的時候，沒有哭。”他緩緩道，“半句捨不得也沒說。隻是……將我塞進去，關上了櫃門。”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委屈：“我有時會想，她是不是一早便打定了主意。一早便想好，要我活著，她赴死。所以不必哭，也不必捨不得。”
俞淺淺望著他，心口驟然一緊，像被什麼狠狠攥住。
她想起自己生寶兒那日，痛得幾乎魂飛魄散，滿心滿眼隻有一個念頭：寶兒要活，一定要活。
若有人問她，舍不捨得？
她會答，捨得。
為了讓孩兒活下去，她什麼都捨得。
可若將來寶兒長大，問她：娘，那時你舍不捨得我？
她又該如何回答？
她會說捨得嗎？
捨得，是因為深愛。
可孩子，聽得懂這份捨得背後的疼嗎？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眼前這個男人，聽了二十年“捨得”，卻從未聽過一句“捨不得”。
他隻記得娘親將他推入櫃中，獨自赴死，
卻不知，在櫃門合上的那一瞬，她心有多痛。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齊旻渾身一震，抬眸看向她。
她沒有說話，隻是靜靜握著，握得很緊。
屋內燭火輕輕跳動，忽明忽暗。
寶兒在夢中咂了咂嘴，翻了個身，繼續酣睡。
齊旻看看寶兒，又看向她，忽然開口：
“我不會讓寶兒什麼都不知道。”
俞淺淺望著他。
“我不會讓他不知道，他娘有多捨不得他。”齊旻聲音溫柔卻堅定，“等他長大，我會告訴他，你生他時險些丟了性命，疼了三日三夜，嗓子都喊啞了，卻依舊捨不得他，拚了命也要將他帶到世上。”
俞淺淺眼眶一紅，淚水瞬間湧了上來。
“他會知道的。”齊旻輕聲道，“他一定會知道，他娘有多捨不得他。”
俞淺淺低下頭，眼淚無聲滑落。
她沒有去擦，就任它靜靜淌著。
淌著淌著，她忽然笑了。
“世子爺，”她輕聲道，“您今日說的話，怕是比這輩子加起來都多。”
齊旻一怔，隨即也輕輕笑了。
笑意很淺，很淡，卻真切。
俞淺淺望著他的笑，心底那道冰縫，又悄然裂得更開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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