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齊旻終究沒有踏足俞淺淺的住處。
他將自己反鎖在書房,一壺接一壺地灌著烈酒。
影衛守在門外,隻聽得屋內杯盞碎裂、器物砸落之聲此起彼伏,卻連大氣也不敢出。
不知砸毀了多少物件,待一切歸於沉寂,他頹然坐在滿地狼藉之中,怔怔望著牆上那幅畫像。
畫中人是他的母親,承德太子妃。傳聞當年,她是冠絕京城的第一美人。
可他早已記不清她真實的模樣。三歲稚子,能留住多少記憶?這幅畫像,不過是後來按著東宮舊人的口述,一筆一畫描摹而成。
畫上女子容貌絕美,端莊溫婉,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
可他偏生不記得她笑過。
他唯一深刻在骨血裡的,是她的眼睛。
是當年將他塞進櫃中時,凝望著他的那雙眼睛。
那眼底究竟藏著什麼?
他想了整整二十年,始終未能參透。
是舐犢情深?是萬般不捨?是於心不忍?
抑或——
隻是走投無路。
隻是別無選擇。
隻能將他藏起,獨自赴死。
他猛地將酒壺砸在地上,踉蹌起身,跌跌撞撞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清輝,亮得晃眼。
清槐院方向,燈火早已熄滅。
她應當睡了。
抱著寶兒,安然入眠。
今日她那一笑,驀然浮現在腦海,心口又是一陣鈍痛。
不是利刃割裂般的銳痛,而是沉鬱的、悶重的,似有千斤巨石壓在胸腔,令人喘不過氣。
他不懂自己為何心痛。
她展顏歡笑,本就是好事。
她得償所願,不正是他所期盼的嗎?
那他昨夜又為何倉皇逃離?
他立在窗前,凝望著那輪孤月,久久未動。
月亮不會給他答案。
這世間,亦無人能給他答案。
次日,齊旻再度來到清槐院。
他隻站在院門之外,未曾邁步而入。
俞淺淺正在院中晾曬尿布,寶兒則由青荷抱著,在廊下曬著太陽。
日光和煦,灑滿庭院,一片明亮溫暖。
她晾妥尿布,伸手接過寶兒,低頭柔聲逗弄。
小傢夥被逗得咯咯直笑,小手小腳歡快地蹬動著。
她又笑了,還是昨日那般溫柔的笑意。
齊旻站在門口,望著那抹笑容,心口再次傳來悶痛。
可這一次,他沒有走。
就那樣靜靜佇立著,望著她,望著寶兒,望著暖陽溫柔地籠罩在母子二人身上。
站了許久,久到俞淺淺無意間抬頭,撞進他的目光。
她微一怔神,隨即抱著寶兒緩步走來。
“世子爺?”
齊旻望著她走近,望著她懷中的孩童,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他唇瓣微動,最終隻訥訥問出一句:“他……吃過了嗎?”
俞淺淺先是一愣,隨即輕笑出聲。
“吃過了,”她柔聲應道,“剛餵飽不久。”
齊旻點了點頭,再度陷入無言。
他垂眸看向寶兒,小傢夥也睜著雙眼望他,一雙眸子黑亮如葡萄,圓溜溜、亮晶晶的。
他驟然回過神,這孩子,是他的骨肉。
是他與她,共同孕育的孩子。
他下意識伸出手,想去觸碰寶兒柔嫩的臉頰。
可手伸至半空,卻又猛地縮了回來。
俞淺淺看著他懸在半空又收回的手,心頭莫名一酸。
“世子爺,”她輕聲開口,“您抱抱他吧。”
齊旻驟然怔住。
“抱?”
“嗯。”她將寶兒輕輕往前送了送,“您是他的爹爹。”
齊旻僵在原地,看著懷中那個小小的、軟軟的、還在輕輕咂嘴的嬰孩,竟有些手足無措。
他曾持刀殺人,見過腥風血雨,在刀尖上翻滾,在死人堆裡求生。
可他從未抱過孩子。
一次也沒有。
俞淺淺見他這般侷促模樣,忍不住又笑了。
她小心翼翼地將寶兒放進他懷中。
齊旻渾身瞬間緊繃,如同被人點了定身穴一般。
小傢夥安安穩穩躺在他懷裏,小小的一團,柔軟溫熱。
他低頭凝視著那張稚嫩的小臉,眼眶驟然一熱,泛起微紅。
寶兒不知抱著自己的人是誰,隻是咂了咂嘴,便闔上雙眼,安然睡去。
齊旻望著他恬靜睡顏,壓在心頭二十年的沉鬱,竟悄然鬆動了幾分。
隻有微不足道的一點。
卻真切地,鬆快了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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