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光陰,彈指而過。
寶兒已十八歲,立在院中時,身形比齊旻還要高出半頭,寬肩窄腰,脊背挺得筆直,聲音沉得像浸了歲月的古木,下巴上綴著一層淡淡的青茬,透著少年初長成的英氣。如今的他,早已不用俞淺淺費心照料衣裳,自己繫腰帶時動作利落,梳頭時指尖沉穩,凡事都能打理得妥帖周到。有時俞淺淺望著他的背影,總會生出一陣恍惚——眼前這個挺拔的少年,真的是當年那個窩在她懷裏吮奶、軟乎乎的小嬰孩嗎?唯有那雙眼睛沒變,依舊黑得澄澈透亮,笑起來時眼尾彎成月牙,和她一模一樣,藏著細碎的溫柔。
暖暖也滿了十歲,紮著兩個翹翹的小辮兒,像隻雀躍的小糰子,在院子裏橫衝直撞。她半點不像寶兒幼時那般沉靜,性子野得很,爬樹、上房、追雞攆狗,樣樣都敢嘗試,渾身透著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齊旻常常跟在她身後追,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而她卻騎在高高的樹杈上,晃著兩條小短腿,咯咯的笑聲脆生生的,撞得院牆上都漾著歡喜。齊旻沒轍,隻能站在樹下仰著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的縱容:“暖暖,下來!”她卻得意地搖著頭,脆聲反駁:“不下來!”齊旻又哄:“再不下來,你娘該生氣了。”暖暖探著腦袋望向屋簷下繡花的俞淺淺,見她頭也沒抬,嘴角卻勾著淺淺的笑意,便愈發膽大,繼續晃著腿:“娘沒生氣!”齊旻無奈地嘆了口氣,眼底的寵溺卻藏不住,也跟著笑了。
齊旻的鬢角,早已染了霜色。不是零星一兩根,而是一小片,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銀輝,格外紮眼。俞淺淺第一次發現時,整個人都愣了許久。那天清晨,她坐在他身側給他梳頭,指尖輕輕撥開他的髮絲,那些白絲便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底,一根一根,細細密密地藏在烏黑的發間,像落了一層薄雪。她伸手輕輕撫過,髮絲依舊硬朗,卻帶著幾分粗糙的質感,微微紮手。她什麼也沒說,隻是握著梳子,緩緩地、細細地梳著,動作輕得怕驚擾了什麼。他也沉默著,閉著眼睛,任由她的指尖撫過發間,神色安然。
梳完頭,她放下梳子,站在他身後,望著銅鏡裡的人。鏡中的男子,鬢角染白,眼角爬滿了細紋,額間那道舊疤依舊清晰,卻早已褪去了當年的淩厲,變得溫和順眼。他緩緩睜開眼,從鏡中與她對視,聲音低沉:“看什麼?”她輕聲應道:“看你。”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眼底盛著溫柔:“看出什麼了?”她抬起手,指尖帶著幾分輕柔,輕輕碰了碰他的鬢角,聲音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齊旻,你老了。”
他微微一怔。彼時他正在院中劈柴,斧頭還懸在半空,聽見這話,動作頓住,抬眼望向她,眼底閃過一絲茫然,隨即輕聲問:“是嗎?”她用力點點頭,眼眶微微泛紅,酸澀得發緊。他放下斧頭,大步走到她麵前,微微低頭看著她——這些年,她也老了,眼角的細紋愈發明顯,鬢邊也摻了幾根銀絲,褪去了當年的青澀,多了幾分歲月沉澱的溫婉。他伸出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動作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你也老了。”她愣了愣,隨即笑了,眼角的細紋擠在一起,溫柔又動人:“是,我也老了。”
他握緊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傳過來,堅定而溫暖:“我陪你一起老。”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砸在他的手背上,溫熱滾燙。她輕輕靠在他的肩上,他順勢攬住她的腰,將她護在懷裏。日光正好,溫柔地灑在兩人身上,暖意漫遍全身,驅散了所有的酸澀。
寶兒從屋裏走出來,撞見這一幕,眼底漾起笑意,輕聲打趣:“爹,娘,你們又這樣。”俞淺淺連忙擦了擦眼淚,故作嗔怪地問:“哪樣?”寶兒笑著指了指他們相握的手:“抱著呀。”話音剛落,暖暖就從樹上跳了下來,蹦蹦跳跳地跑過來,拽著俞淺淺的衣角撒嬌:“我也要抱!”她擠在兩人中間,小小的身子蹭來蹭去,俞淺淺和齊旻相視一笑,順勢將她攬入懷中。寶兒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三人相擁的模樣,嘴角的笑意愈發溫柔。日光將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青石板地上,錯落相依,像一幅浸著暖意的畫,定格了這十年的安穩與幸福。
當晚,一家人圍坐在桌前吃飯,燭火搖曳,暖意融融。寶兒夾了一筷子暖暖愛吃的菜,放進她碗裏;暖暖也學著樣子,踮著腳尖給俞淺淺夾菜;俞淺淺則細細挑了齊旻愛吃的瘦肉,輕輕放在他碗中。齊旻看著碗裏堆得高高的菜,眼底滿是笑意,故作無奈地問:“你們這是幹什麼?”寶兒抬眸,語氣認真:“孝順你。”齊旻瞥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期許:“孝順我?先把書念好再說。”寶兒揚了揚下巴,語氣帶著幾分底氣:“我書念得夠好了。”一旁的暖暖連忙插嘴,聲音脆生生的:“哥哥上次考試,考了第一名呢!”齊旻看向寶兒,寶兒微微低下頭,耳尖泛起淡淡的紅暈,語氣帶著幾分羞澀:“還行吧。”齊旻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藏著不易察覺的讚許:“不錯。”寶兒猛地抬起頭,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齊旻沒再多說,低下頭吃飯,可寶兒分明看見,他的嘴角始終勾著淺淺的笑意。
暖暖又給俞淺淺夾了一筷子菜,仰著小臉,滿眼期待:“娘,你吃。”俞淺淺笑著點頭,夾起菜放進嘴裏,細細咀嚼著,眉眼彎彎:“好吃。”暖暖瞬間樂開了花,又連忙給齊旻夾了一筷子:“爹爹,你也吃。”齊旻也笑著吃了,輕聲應道:“好吃。”得到誇獎的暖暖愈發高興,自己也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腮幫子鼓得圓圓的,像隻偷吃東西的小鬆鼠。寶兒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俊不禁:“暖暖,慢點吃,沒人跟你搶。”暖暖嘴裏塞得滿滿當當,含含糊糊地說:“餓……”寶兒無奈又寵溺地給她倒了一杯溫水,遞到她麵前:“喝點水,別噎著。”暖暖接過水杯,喝了一口,又繼續低頭大口吃飯。
飯後,寶兒收拾好碗筷,便去了書房讀書,燭火透過窗欞,映出他挺拔的身影。暖暖則在院子裏玩耍,此時天已擦黑,幾隻螢火蟲提著小小的燈籠,在院中翩躚飛舞,光一閃一閃的,溫柔又靈動。暖暖追著螢火蟲跑,小短腿邁得飛快,卻總也追不上,急得直跺腳,小臉上滿是急切。齊旻走過去,腳步放得很輕,伸手一攏,便將一隻螢火蟲握在了掌心,輕輕放在暖暖手心裏。暖暖低下頭,盯著手心裏那一點微弱卻溫暖的光,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光,輕聲呢喃:“爹爹,它好亮啊。”齊旻輕輕點頭:“嗯,是很亮。”暖暖看了許久,小心翼翼地鬆開手,看著螢火蟲緩緩飛走,輕聲說:“讓它去找它的家人吧。”齊旻微微一怔,隨即笑了,揉了揉她的頭:“好,讓它去找它的家人。”
夜深了,寶兒和暖暖都已睡熟,屋內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俞淺淺和齊旻坐在院子裏,望著天上的月亮。月色皎潔,圓得像玉盤,清輝灑下來,將院子照得一片澄澈,連青石板上的紋路都清晰可見。院角的那叢竹子,比十年前更高、更密了,風一吹,竹葉便發出沙沙的聲響,像低聲的絮語。井邊的石頭,被歲月磨得愈發光滑,兩人並肩坐在上麵,相互依偎著,周身縈繞著淡淡的暖意。
她靠在他的肩上,他緊緊握著她的手,掌心的溫度從未改變。過了許久,她忽然輕聲開口:“齊旻,你說,寶兒像誰?”他垂眸,沉思片刻,語氣溫柔:“像你。”她笑了,聲音輕輕的:“哪兒像?”他抬手,指尖輕輕點了點她的眼角:“眼睛像你,笑起來眼尾彎彎的,藏著和你一樣的軟。”她又問:“那暖暖呢?”他想了想,眼底泛起笑意:“像我。”她忍不住笑出了聲:“哪兒像?”他捏了捏她的手,語氣帶著幾分自嘲:“皮,和我小時候一樣皮。”她笑得更歡了,肩頭輕輕顫動:“你也知道自己皮?”他望著她,眼底滿是寵溺:“我當年可不皮。”她抬眸看他,語氣帶著幾分打趣:“你當年更皮,翻牆、翻窗,還有什麼事是你不敢幹的?”他微微一怔,隨即也笑了,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嗯,是皮。”
她重新靠在他的肩上,緩緩閉上眼睛,聲音輕柔而堅定:“寶兒像我也好,暖暖像你也好,不管像誰,都是咱們的孩子。”他將她攬得更緊了些,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輕聲應道:“嗯,都是咱們的。”
月色溫柔,靜靜籠罩著他們,籠罩著這個走過了十年風雨的家,籠罩著這對漸漸老去的人。他鬢角的白髮,她眼角的細紋,都是這十年歲月沉澱下來的印記——有好的,有壞的,有甜的,有苦的,點點滴滴,都藏著彼此的陪伴與深情。她靠在他的懷裏,聽著他沉穩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和十年前一樣,堅定而有力,給了她所有的安穩與底氣。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