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齊旻忽然說:“帶你們去個地方。”
俞淺淺正在給暖暖梳頭,暖暖不老實,腦袋扭來扭去,辮子總也紮不好。她手裏忙著,頭也沒抬。“去哪兒?”他沒說,她等了一會兒,不見他回答,抬起頭,他站在門口,看著窗外的天,天很藍藍得透亮,沒有一絲雲,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照出他眼角的皺紋,照出他鬢邊的白髮。她忽然沒再問了有些事,不用問,她心裏隱隱知道是去哪兒,那些年,那些事,那個人,他從來沒帶她們去過,今天想去了。
俞淺淺給他換了身乾淨的衣裳,深色的,是她做的,他平時捨不得穿,她幫他理衣襟,他低頭看著她。“不用這麼正式。”她說:“要的。”他看著她,沒再說話。她又給寶兒和暖暖換好了,寶兒不樂意,說這衣裳不舒服,被她瞪了一眼,不敢吭聲了,暖暖倒是高興,穿著新衣裳在屋裏轉圈,她看著他們,笑了,一家人出了門。
馬車走了很久,暖暖趴在車窗邊,看著外麵的風景,“娘,我們去哪兒?”俞淺淺說:“去看一個人。”暖暖問:“誰?”俞淺淺看了一眼齊旻,他坐在車轅上,背對著她們,風吹起他的頭髮。她回過頭,看著暖暖。“你爹的娘。”暖暖眨眨眼睛。“奶奶?”俞淺淺點點頭。“嗯,奶奶。”暖暖沒再問了。她不知道奶奶是誰,可她覺得,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人。
馬車停在一座山腳下,齊旻下了車,站在山腳,看著那條上山的路,路很窄,是用石頭鋪的,坑坑窪窪的,兩邊的草長得老高,都快把路淹沒了。他站了很久,一動不動。風吹過來,吹起他的頭髮,吹起他的衣角。寶兒從車上跳下來,跑到他身邊。“爹,走不走?”他點點頭,牽起俞淺淺的手,一步一步往上走。寶兒牽著暖暖,跟在後麵。
山路不好走,石頭硌腳,草也絆腳。暖暖走幾步就要抱,寶兒就抱著她。寶兒也不大,抱著暖暖走得吃力,可他一聲不吭,咬著牙往上走。俞淺淺回頭看了他一眼。“寶兒,累不累?”寶兒搖搖頭。“不累。”她笑了,轉過頭,繼續往上走。
齊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像在丈量什麼,他走過這條路,很多年前。那時候他還小,被人牽著,走一步哭一步。後來他不哭了,也不來了。現在他又來了。帶著她,帶著寶兒,帶著暖暖。他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很穩。
山上很靜,隻有風吹過草叢的聲音,那些草已經枯了,黃黃的,在風裏搖晃,發出沙沙的響聲。偶爾有鳥從頭頂飛過,叫一聲,又飛遠了。齊旻在一塊空地前停下來。那裏有一座墳,沒有墓碑,沒有名字,隻是一個土包。長滿了草,快看不出形狀了。要不是他停下來,誰也看不出這裏埋著人。
齊旻站在那裏,看著那座墳,一動不動,風吹過來,吹起他的頭髮,他像沒感覺到。俞淺淺站在他身邊,也沒說話。她看著那座墳,想著那個人。那個人,她沒有見過。可她聽他說過。說他孃的手很軟,教他寫字的時候,握著他的手,暖暖的。說他孃的聲音很好聽,講故事的時候,輕輕的,像風吹過竹林。說他娘把他塞進櫃子裏,說別出聲,然後走了,再也沒回來。她站在這裏,忽然覺得那個人離她很近。不是在這裏,是在他心裏。
寶兒抱著暖暖,站在後麵,也不出聲,暖暖不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可她看見爹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也不敢鬧了。她趴在寶兒肩上,安靜地看著。誰都不知道該說什麼。風吹過來,草沙沙響。像是有什麼人在說話。
過了很久,齊旻跪下來,他從懷裏掏出火摺子和紙錢,火摺子打了幾下纔打著,手有點抖,他點了香,插在墳前,香頭的火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一縷青煙裊裊地升起來,在風裏散了,他開始燒紙,火苗跳動著,把那些黃色的紙錢一張一張吞掉,變成黑色的灰燼,被風吹起來,飄向遠處。那些灰燼在空中打著旋兒,像一隻隻黑色的蝴蝶,飛遠了,不見了,他跪在那裏,一張一張地燒,火光照著他的臉,照出那道疤,照出他眼裏的光。那光裡有太多東西,她說不清。可她看著,心裏疼。
齊旻跪在墳前,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
“娘。”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著什麼,風吹過來,紙灰飄起來,像是什麼人在回應。他停了一會兒,又開口。
“這是淺淺,您兒媳婦。”俞淺淺跟著跪下,認真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在地上,涼涼的,帶著泥土的氣息。她沒抬頭,就那麼跪著,心裏說:娘,我是淺淺沒見過您,可常聽他提起您,您放心,他在我這兒,好好的。
齊旻又說:“這是寶兒,您孫子,”寶兒也跪下,磕了三個頭。他磕得很響,額頭都紅了。他抬起頭,看著那座墳。“奶奶,我是寶兒。”他的聲音細細的,可很認真。暖暖趴在寶兒肩上,好奇地看著。齊旻又說:“這是暖暖,您孫女。”暖暖不會磕,寶兒按著她的頭,也跟著磕了。暖暖的額頭碰在地上,沾了一點土,她抬起頭,用手摸了摸,看著那點土,忽然笑了。她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可她覺得這裏很安靜,風很輕,草很軟。
齊旻看著那座墳,看了很久。“以後,我們就在京城住了。我會常來看您。”他說完,磕了三個頭。俞淺淺也磕了三個頭。寶兒和暖暖也磕了。
風吹過來,紙灰飄向遠處,像是有什麼人走了,齊旻還跪在那裏,看著那座墳,俞淺淺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涼的,她握著,沒鬆開,他反握住她,兩個人跪在墳前,誰都沒說話。寶兒和暖暖也跪著,誰也不出聲。
過了很久,齊旻站起來,他把俞淺淺扶起來,又把寶兒和暖暖拉起來,他站在墳前,最後看了一眼。“走吧。”他說。他牽著俞淺淺的手,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寶兒抱著暖暖,跟在後麵,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墳已經看不見了,被樹擋住了。可他看的方向,是那裏。俞淺淺站在他身邊,也回頭看了一下。“以後年年來。”她說。他點點頭。“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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